祠堂梁上悬着八块牌匾,匾额漆色斑驳,字迹却清晰如新:
【守口祠】
【供命堂】
【回名阁】
【养胎殿】
【真眼观】
【无主墟】
【旧引庐】
【未签冢】
八块匾额,七块歪斜,一块彻底坠地,碎成齑粉。
而那块坠地的匾额上,赫然写着——
【未签冢】
镜中祠堂忽起狂风,吹得匾额乱撞,其中一块“养胎殿”猛然炸开,木屑纷飞中,露出后面一道极窄的暗门。门上没锁,锁孔形状,正是那截“回”字木片。
石钟一把抽出掌中木片,鲜血淋漓,却稳如磐石。
“它骗了所有人。”他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包括它自己。”
“它以为胎核在眼缝后头,其实胎核早被它藏进‘未签’里。”
“它以为人非要签契才能活,其实签契的人,早被它做成供物。”
“它最怕的,不是有人砸罐,不是有人烧符——”
他转身,将木片递向傅莺。
“是有人,连它的祠堂,都不愿进去拜。”
傅莺没接木片,只看着镜中那座崩塌的祠堂,喉头滚动,忽然开口:
“俺娘死前,攥着半截草绳,说‘没签契的人,阎王不收’。”
“铁算盘死前,数了三遍算盘珠,说‘账没断,路没断’。”
“可他们都没签。”
她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稳。
“他们死时,连名字都没交出去。”
石钟点头,将木片轻轻放在她掌心。
“那就用这个,开祠堂的门。”
傅莺握紧木片,一步步走向山壁缝隙。
每走一步,脚下青石便浮起一行字,不是血写,不是墨印,而是石纹自己裂开,露出底下新鲜的、泛着微光的白色脉络:
【未签者·傅莺】
【未签者·王成安】
【未签者·宋清禾】
【未签者·林照玄】
【未签者·周衡】
最后一行,石纹裂至石钟脚边,却停住了。
没有名字。
只有两个空格,和一道蜿蜒的、尚未干涸的血痕。
石钟低头,看见自己左掌伤口已不再流血,而是凝成一枚暗红印记,形如闭目之眼。
他忽然明白。
不是它漏了他。
是他把自己,从所有名字里,亲手划掉了。
傅莺走到缝隙前,举起木片。
山壁无声震动,灰白眼缝剧烈收缩,仿佛要闭合,却又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撑开。
她将木片,缓缓插进那道缝中。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电光炸裂。
只有一声极轻、极软、像初生婴儿第一次呼吸般的——
“嘶……”
木片没入眼缝,整座山腹随之塌陷半寸。
不是坍塌,是退缩。
倒长白树的根须一根根枯萎、卷曲、化为飞灰;石台上的陶罐一只只干瘪、龟裂、露出内里空荡荡的陶胎;两侧大龛中那些身份牌,牌面文字纷纷剥落,露出底下原本的木质纹理——上面什么也没刻,只有一道道被摩挲了千百次的、温润的指痕。
那团灰白跳动之物——胎核——骤然停止搏动。
不是死亡,是休眠。
像一粒被剥去所有外衣的种子,终于裸露在光下,再无法伪装成任何神明、任何邪祟、任何需要供奉的“东西”。
石钟走上前,蹲下身,手指拂过石台表面。
陶胎冰凉,却不再渗出黑水。
他伸手,探入胎核休眠之处。
没有血肉,没有经络,没有骨骼。
只有一团温热的、柔软的、微微搏动的——
人皮。
一张完整的人皮,折叠着,裹着一枚尚未睁开的灰白眼球,眼球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锈蚀的铜铃。
铜铃上,刻着两个模糊小字:
【陆·远】
石钟的手停在那里。
身后,傅莺轻声问:
“陆哥儿,这皮……是谁的?”
石钟没回头,只将铜铃取出,放在掌心。
铃身锈迹斑斑,却在油灯火下,映出一点极微弱、极执拗的——
红光。
像一滴血,沉在铁锈深处,千年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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