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立极不用思考也知道袁飞此举,已经犯下了大罪。
根据《大明律》明确规定:“凡除授官员,须从朝廷选用。若大臣专擅选者,斩。”这也意味着,官员任免的权力完全归属中央,地方大臣若敢私自选拔任命,即犯下死罪。
专擅是挑战中央权威,私自选官的行为,虽未直接举起反旗,但已严重侵犯了皇权,属于僭越。
历史上,明朝丞相胡惟庸就因擅自决定官员人等的生杀升降等专权行为,被朱元璋以谋反罪处死。
哪怕是袁飞是安东省的军事主官,且被选拔者担任军职,行为就更敏感。《大明律·选用军职》规定,卫所军官出现空缺必须上报皇帝裁决,若私自委任军职,便是触碰了王朝的底线。
可问题是,这件事袁飞做了不止一次,上一次他向朝中卖了五十个屯卫的官职,获利数百万两银子,黄立极也通过此举安排了十数名门生故吏。
袁飞的安东英才大会,这就是专擅,如果他手中没有兵权,黄立极这个内阁首辅,马上就会下达命令,抓捕袁飞归案。
然而,关键是,袁飞有十数万大军,现在建奴好不容易被打击了嚣张的气焰,再逼反袁飞,这简直就是往大明的心窝子里捅刀子。
“袁安东此举,表面上是招贤纳士,实则不过是在安东打开局面,安东省刚设立不过数月,地广人稀,流官难派,若全靠朝廷从内地调任,恐怕三五年也凑不齐一套班子。”
黄立极讪笑道:“他急着用自己的人,也是情理之中。”
魏忠贤轻轻哼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不善地道:“情理之中?他手里有十几万大军,有数不清的工坊银钞,如今又要自己选官,等他在安东把上上下下都换成了自己的人,朝廷还能管得住他?”
“九千岁所虑极是。”
黄立极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可黄某以为,袁安东此举,反而暴露了他的软肋。”
“哦?”
魏忠贤眉毛微微一挑:“说来听听。”
“大明的科举制度延续百年,体例严密,流程完备。各科取士,名额有限,每科不过三百余人,这是朝廷的根基,也是天下士子公认的正途。”
“袁安东弄这个英才大会,不论出身、不问功名,听起来轰轰烈烈,可实际上能吸引来的是什么人?”
“真正有才学的举子、进士,早已在朝廷的科举路上走得稳稳当当,犯不着去安东那个苦寒之地冒险。”
“袁安东能招到的,无非是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走投无路的寒门子弟,以及在地方上混不下去的闲散之人。”
“这些人或有小才,却无大用;或有心气,却无根基,靠他们治理一省,勉强可应付一时,想成气候……难。”
“你的意思是,他招不到真正的好苗子?”
“好苗子都在朝廷的科举里,学于文武艺,贩于帝王家!”
黄立极微微欠身道:“况且,即便袁安东招到了人,他也只能委任武职和低阶文官,按大明规制,六品以上官员的任命权在吏部,在朝廷手中。”
“他袁飞能给人许诺的,不过是县丞、主簿、经历这类微末小官,这样的人就算成千上百地聚在安东,也不过是些芝麻绿豆的杂佐之官,翻不了天。”
魏忠贤眯着眼睛想了片刻,脸上的神色渐渐松弛了些,他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忽然笑了笑。
“黄阁老这话倒是提醒了咱家,他袁飞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去,花自己的银子、操自己的心,招些歪瓜裂枣去替他卖命,咱家操那份闲心做什么?”
“九千岁英明,况且,京畿屡试不第的举子秀才,这些人读了一辈子书,到头来连个官身都捞不着,心里积怨已久。”
“袁安东弄出这么个大会来,倒是替朝廷分流了这些不安分的人,他们若是去了安东,便不会再在各地生事!”
“若是做得好,也算朝廷得了人才,若是做不好,那便是袁安东用人不明,与朝廷何干,门下以为,此事非但不必阻拦,反而可以推波助澜。”
黄立极言不由衷地道:“让那些心怀怨望的失意之人有个去处,总比让他们聚在各省闹事要安稳得多。”
魏忠贤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道:“也罢,他袁安东愿意花钱养闲人,随他去。你回去拟个条陈,就说安东省新设,急需用人之际……”
“朝廷不便干涉地方选材事宜,但安东英才会所选之人的告身,须经吏部验印方为有效。这样一来,他选的人虽然在他手下做事,名分上还是朝廷的人。他日若有什么变故,咱家也好拿这个做文章。”
魏忠贤其实看得非常清楚,可问题是,他也没有办法,他因为打击东林党得罪了太多人,如果再把黄立极等人逼到对面去,那就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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