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安东军青布号衣的军士扯着嗓子喊道:“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从这边领报名单,那边交回执,有什么问题到东厢房问,有专人答话!”
何梦阳拉着同伴挤进队伍,前头已经有二十几个人在排队了。排在何梦阳前面的一个中年人回头打量了他一眼,拱了拱手:"兄台也是来报名的?"
“正是。”
何梦阳还了一礼道:“在下何梦阳,保定府人,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姓张,单名一个诚字,山西平阳府人。”
中年人叹了口气道:“连考三科不中,家中薄产已尽,再考不起了,听说安东不问出身,不论功名,便想来试试。”
何梦阳正要接话,前头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半旧绸袍的读书人从东厢房冲出来,手里攥着一份报名回执,满脸红光地喊道:“孙阁老,安东主考官是孙阁老,告示上写了,安东英才大会由孙承宗阁老亲自主持,试卷由他审定,面试由他坐堂!”
人群瞬间炸了锅:“孙阁老?原蓟辽督师孙阁老?”
“他不是辞官归乡了么?”
“你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了,他四个月前就赴任安东,担任安东巡抚!”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孙阁老现任安东巡抚,兼英才大会主考官!”
“孙阁老主持的考试,那……我就有幸能成为孙阁老的门生?”
何梦阳只觉得呼吸有些急促,孙承宗的名头,但凡读过几年书的没有人不知道,他是建极殿大学士,前兵部尚书、蓟辽督师,现任安东巡抚,可天下读书人对他的人品学问没有不服的。
若是由孙承宗来主持考试、审定试卷,那安东英才大会便不是野路子,而是堂堂正正的朝廷规制。
“何兄!主考官是孙阁老!”
年轻书生攥着何梦阳的袖子,激动地道:“孙阁老亲自把关,那考出来的官,谁敢说不是正经出身?”
何梦阳深吸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
队伍前进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那些还在观望犹豫的人,此刻争先恐后地往窗口挤。
何梦阳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秀才挤在最前面,颤颤巍巍地递过户籍证明,嘴里念叨着:“老朽考了三十年了,三十年了……”
东厢房里坐着的几个管事忙得满头大汗,一边登记一边大声重复报名须知:“报名免费!凭回执可在登州、天津、抚宁、海州港登船,船资由安东侯府承担!”
“到永宁后沿驿站北上,沿途食宿全免,考试定于明年三月初一,地点在船厂新建考试院,一经录取,正九品以上官职任用,待遇从优!”
何梦阳在人群中排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了他,他把户籍文书递进窗口。
管事接过去飞快地抄录了一份,递回来一张盖着红印的回执,上面写着他的姓名、籍贯、功名,以及一个编号:“安东英才会试北直隶第壹佰叁拾柒号!”
“凭此回执,最迟二月初十前到登州港报到,逾期视为弃权作废。”
管事头也不抬地说道:“下一个!”
何梦阳攥着那张薄薄的回执,退到院子角落里,低头看了又看。纸上的字迹清晰端正,红印鲜艳夺目,他忽然觉得这张纸比他那摞考了七次的落第试卷加起来都重。
年轻书生也领到了回执,兴冲冲地跑过来:“何兄,咱俩的编号挨着呢!我是北直隶第一百三十八号,到时候一道去登州坐船?”
何梦阳把回执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进最里层的衣袋里,拍了拍,才抬起头笑道:“一道去。咱们这些人,该换个地方活一活了。”
两人并肩走出安东侯府时,日头已经偏西。
巷子里排队的人比方才更多了,队伍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东直门大街边上,还有三三两两的人正从各处赶来。
有人骑着驴,有人步行,还有人坐着骡车从城外赶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张焦灼而期待的脸。
何梦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忽然看见了远处的灯火。
“走吧,回去收拾行囊,咱们现在去安东。”
“现在就走?”
“早走早安生,安东距离京畿三四千里,若是遇到水土不服,因为身体不适,耽误科考,岂不是要抱憾终生?”
年轻秀才微微一愣,瞬间就明白过来,大家都不是傻子,安东侯开安东英才大会,没有说下一科什么时候开,有可能这只是第一次,也不知道朝廷是什么态度。
如果不积极,有可能会被朝廷叫停,到时候岂不是要后悔死?
类似的事情在京城各处反复上演,有人兴奋,有人犹豫,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摩拳擦掌。京城安东侯府门前的队伍从清早排到天黑,登记的账册换了一本又一本。
负责登记的管理忙得抬不起头,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但凡是愿意去安东参加英才大会的,不论出身,每人发三十两银钞,作为路费。
这三十两银子不算多,可对于大多数穷困潦倒的读书人来说,已经足够他们从京城走到船厂了。
消息传到东林党的集会场所时,钱谦益正在与几位同僚品茶论道,他听完门客的禀报,放下茶盏,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袁安东倒是会做人,不问出身,不问门第,不论功名……他这是要把天下失意之人一网打尽啊。”
文震孟皱了皱眉,低声道:“钱兄,安东设英才大会,名义上是选拔人才,可实际上是上这分明是……”
“这分明是咱们东林同道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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