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侯爷既然已有成算,卑职便去拟一份筑城章程,只是有一件事,卑职要提前说清楚,这城若是动工,定要先把城墙和仓库修起来,再修衙署,最后才修住宅。”
“万一建奴狗急跳墙来犯,至少城中有粮、墙上有兵。”
袁飞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止生办事,本侯放心,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你便带人去船厂旧址踏勘,先把地基画出来,让匠人们烧砖材料,立刻动工。”
“这座城,本侯要建得比永明更结实更坚固,它将是安东省的经济中心,政治中心,物流转运中心,同时也是刺向沈阳的刀尖。”
就在袁飞决定在船厂设立新城,作为安东省的治所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土默川,秋风萧瑟,草木枯黄。
一队衣衫褴褛的骑兵正沿着大青山南麓缓缓而行,他们的战马瘦得肋骨清晰可见,马背上的人更是形销骨立,耷拉着脑袋,像是随时都会从马背上栽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已经没有人能认出他曾经是建州女真的大汗皇太极,此时的他已经从原本两百多斤的大胖子,成功瘦成了一道闪电。
此时的皇太极的面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胡子乱糟糟地糊满了尘土和草屑,他那件曾经威风凛凛的金甲已经破得不成样子。
肩上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的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里衬,他的眼睛浑浊而暗淡,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稀稀拉拉的队伍,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五万多人,当袁飞派大宁水师截断他在黑龙江上的归路时,他果断带着麾下五六万人马,
从雅克萨城下出发,穿过黑龙江北岸荒原。
他原本以为抵达内喀尔喀草原时,就可以逃出升天,结果在遭遇了炒花背刺,在博木博果尔和炒花的联手追杀下,他翻过大兴安岭的残山剩水,一路向西向南,走了将近四个月。
在雅克萨时,还是春草刚刚发芽,现在已经是草木枯黄,他刚刚逃跑的时候,还有五万多人马,现如今只剩下不到六千人马。
如果算上刚刚从沈阳出发的十数万大军,他麾下的人马损失了超过九成,有的人走不动了,倒在了荒原上。
有的人被博木博果尔的黑龙军追上,再也没有站起来,有的人在内喀尔喀的地界上被炒花的蒙古骑兵围住,当了俘虏。
更多的人是在夜里悄悄跑了,往东跑的往西跑的,还有往北跑的,皇太极已经记不清从哪一天开始,每天早晨醒来,身边的帐篷都会少几顶。
他甚至不敢去问那些不见的人去了哪里,他只是闷着头往西走,像是只要走得够远,那些失去的人就能再跟上来。
“汗王,前面有人……”
范文程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和眼眶深陷着,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具活尸,此刻却因为这句话而微微泛起了血色。
他们为了活下来,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吃,不少建奴听到前方有人马,他们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想要解脱的感觉。
皇太极抬起头,向前方向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果然出现了几面旗帜,那些旗子不大,蓝底白边,上面写着一个斗大的范字。
旗子后面,是一片黑压压的马队和车辆,粗略一看,少说也有数千人,足足五六百辆马车。
“是范家的商队。”
范文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汗王,咱们……有粮食了!”
远处的马队也停住了,一名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人从马上翻身下来,大步朝这边走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伙计,手里提着食盒、酒坛和厚实的棉袍。
范文斗走到皇太极面前,跪了下来:“草民范永斗,拜见汗王。”
“范先生……起来吧。”
范永斗看着皇太极,半天时间愣是没说出话来,他当年在张家口也在沈阳见过皇太极,那时的皇太极面庞圆润目光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可眼前这个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连站都站不太稳,哪里还有半点当年沈阳城里的威严?
可范永斗终究是个商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吩咐伙计把食盒和棉袍送上来,又让人去后面烧水煮粥。
“汗王,先歇歇脚,喝口热汤,草民已经让人备好了马匹和干粮,等汗王歇息好了,再商议下一步。”
皇太极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他接过一碗热羊汤,手抖得厉害,汤洒了好几次才送到嘴边。
第一口热汤灌下去的时候,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水光,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不知道汤是什么滋味,他的舌头发苦,胃里烧灼,但热气从喉咙滑进肚腹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喝完了那碗羊汤,放下碗,胃里非但没有饱腹感,反而更饿了,范文程脸上带着期期艾艾的神色,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什么事?”
范文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汗王,这是沈阳那边……送来的。”
皇太极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来看了一遍,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汗王!汗王您怎么了?”
皇太极猛地站起身来,想要站稳,脚下却像踩了棉花,他踉跄了一步,伸手想去扶范永斗的肩膀,手刚抬起来,整个人就朝前栽了下去。
“汗王!”
范文程一把抱住他,却发现皇太极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范先生,快让郎中过来!”
周围的人乱成一团,有人喊道:“汗王吐血了,快来人啊!”
也有人手忙脚乱地脱羊皮袍垫在皇太极身下,有人拿着水壶往他嘴里灌水,却灌不进去,此时的皇太极接到消息,他的好儿子豪格当了大金的新汗王,尊他为太上汗王。
他被架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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