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茅元仪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将孙承宗的那封信放在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纸面，纸上暗记高阳二字在火光中扭曲发黑，最终化作一片灰烬，落在桌面上。
鹿善继看着那片灰烬，没有阻拦，淡淡地道：“止生，你这一烧，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茅元仪的声音非常平静：“从天启五年，孙阁老被阉党弹劾，被东林党弹劾，元仪也被牵连，罢官去职。”
“在京城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大明积弊重重，大明的出路在哪里？东林党认为，天子亲小人，远贤臣，才是大明的症结所在！”
“直到我遇到了安东侯，他才给我解开这个谜团！”
茅元仪严肃地道：“伯顺，你和我心里都清楚，孙阁老是一个品德高尚的好人，一个廉洁刚直清官，一个对天子忠心耿耿的忠臣，可他的道，救不了大明。”
“他在辽东督师三年，朝廷花了多少钱？两千多万两银子投进去，关宁军倒是练出来了，扩土四百余里，屯田上百万亩！”
“若按照孙阁老的战略规划，关宁军会挥师渡过辽河，先匡复辽南四州，再北上攻掠辽阳，然而问题是，朝廷有些人不想让孙阁老成功！”
“朝廷每年花在辽事上的银子有六七百万两，为了征收这些辽饷，更是肥了不知道多少官员，若是建奴完了，辽饷肯定要停，正如同侯爷所说的那样，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孙阁老不可能成功，因为无数人不想让他成功，建奴不能被灭掉，每当关键时刻，总有无数人站出来扯后腿，使绊子！”
“现在的关宁军，你也看到了六万大军，被豪格率领的三千精骑，打得大败，损兵折将三四万人马，这样的强军，要之何用？”
“侯爷才花了朝廷多少两银子？满打满算不到八十万两银子，八十万两银子，不足关宁军军费的一成！”
“他从叆河起家，靠着缴获建奴的军械，靠着东江军剩下的那点残兵，靠着那些没人要的流民和战俘，一步一步打出了现在的安东省。”
“现如今，安东军有六个步兵师，两个海军师，一个独立骑兵旅，仅战兵就十五万人马，不用朝廷供给一粒米，一文钱，他依靠着这支强军，数次大败建奴，累计斩首数万级！”
茅元仪自从被袁飞请到叆河，在担任虎翼营参谋长的时候，他这才发现，袁飞当初有多困难，作为东江军的哨长，袁飞非常完全可以躺平。
因为毛文龙给哨长的待遇是每天两升粮食，这两升粮食，足够袁飞吃上饱饭，但是其他士兵却没有这个待遇。
袁飞为了带着手底下的士兵活下去，不能不冒险出击，依靠以战养兵的方式，从建奴手中夺粮草，获得给养。
袁飞的叆河守备营，是依靠辽东流民和汉军俘虏转化而来的士兵，他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一次次跟建奴拼命。
现在袁家军装备精良，可当初的叆河守备营，别说甲胄，就连铁质兵刃都不能做到人手一把，他们还利用松木，在火中烧硬，充当武器。
袁飞硬着带着一支如同叫花子一般的军队，一次次大败建奴，攻战镇江堡、凤凰堡，汤站堡、险山堡，最终依靠击退努尔哈赤，这才成立虎翼营。
袁飞为什么可以在不需要朝廷给养的情况下，越打越强？因为他没有朝廷支持，不自己想办法会被饿死，他只能建工坊，自己打造兵刃。
袁飞的实力强劲是因为辽阳之战，他从辽阳救出十数万成为建奴奴隶的大明百姓，更是俘虏了数万汉军将士。
“侯爷率领大军跟建奴拼命的时候，朝廷在干什么？关宁军那边，朝廷一年花六七百万两银子养着，养成了一群少爷兵！”
“东江军的将士们连隔夜粮都没有，还朝廷一次次卡他们的粮草，让他们过得比叫花子还惨，这是为什么？”
鹿善继道：“这是因为毛文龙脾气太差……”
“这是因为他们在朝中没有人，毛文龙名义上是魏忠贤的人，他只是依附魏忠贤，就处处被针对，所以没有人在意东江军将士的死活！”
“侯爷靠着一股血气走到今天，十五万大军是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百万百姓是他从辽阳、从山东、从河南救回来的。朝廷现在看到他兵强马壮了，就急着来拆台了？”
鹿善继低声说道：“止生，慎言，朝廷诸公可不这么看，他们只看到侯爷手里有兵有钱有地盘，看不到他做了多少事。”
“所以我才寒心。伯顺，你方才问我，怕不怕被人骂忘恩负义背信弃义。”
茅元仪一脸决绝地道：“现在，我告诉你，我怕，孙阁老对我有恩，我茅元仪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知道好歹。可今晚我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我茅元仪出身书香门第，自幼读圣贤书，立志仗义疏财、匡济黎民，我花十五年写了《武备志》，不是为了在书斋里博个虚名，是为了让大明的军队能打仗能打胜仗。”
“我跟着孙阁老去辽东，不是为了当官，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想……想救这个国家。可我在他身边那么多年，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他倾全国之力打造关宁军，花了朝廷两千多万两银子，可这支军队最后成了守不能守，战不能战的大明第一强兵？”
“孙阁老想用制度管住军队，可他没有管住，他败给了魏忠贤，败给了东林党，败给了朝廷里那些扯后腿的人。”
鹿善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茅元仪挥手打断。
“我不怪他。”
茅元仪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他是忠臣，是正人君子，他做不了那些脏活烂活，下作活。可问题是……大明的病，靠正人君子治不好！”
“他在辽东督师数年，倾尽心血，到头来被自己人背刺一刀，灰溜溜地回了高阳，我跟着他一起被削籍，我不怨他。”
“可他走之后，辽东的局势如何？关宁军还是一样糜烂，建奴还是一样做大，朝廷还是一样的制衡之术，这边出一个猛将，那边就赶紧派一个文官去分他的权拆他的台。”
“现在朝廷把手伸到安东来了，辽事未平，建奴未灭，朝廷不想着怎么把沈阳拿回来、怎么把皇太极的人头挂在城门上，倒先想着怎么制衡袁侯爷！”
“撤奴儿干都司改安东省，要派流官，丈田亩，编户籍，表面上是改土归流，骨子里是逼着侯爷去跟海西女真、东海女真翻脸。”
“等侯爷跟那些部落打得两败俱伤了，朝廷再轻轻巧巧地派个文官来摘桃子，这套把戏，他们在玩了多少年了？奢安之乱死了上百万人，四位巡抚总兵死难，他们改好了吗？”
鹿善继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止生，你冷静一下。孙阁老来安东，未必就是要跟侯爷作对。他在信里也说了，改流之事可以缓行……”
“缓行？”
茅元仪冷笑道：“伯顺，你我出身书香门第，祖上也是做过官的人，我从小听我祖父讲，读书人要以天下为己任。”
“我写《武备志》，我去辽东，我做翰林待诏，我被人削籍赶回老家，我从来没怨过谁。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是要走孙阁老那条路的清正廉明，忠君报国，虽千万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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