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燕澄声音沙哑,“您既洞悉此局,为何不揭穿?”
吴王负手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天边一缕紫气正被乌云吞噬:“揭穿?谁信?燕横眉若真欲毁天灭地,何必费尽心思教子读书、建宫立庙、编纂律令?他分明在学秦帝——以法代天,以律束命。世人只见其暴,不见其痴。孤若此刻发声,只会被斥为妒贤嫉能、阻挠圣王之道。”
他转身,目光如电:“所以孤留你在此,非为试探,实为相询——燕澄,你既承上阴星焰,当知‘逆命’二字,重逾山岳。你愿做燕横眉手中那柄劈开旧天的刀,还是……做孤案头这支,蘸着裂隙秽血写新律的笔?”
燕澄沉默良久,忽而抬头,眼底没有畏惧,亦无激愤,唯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幽光:“晚辈只问一句——若王上真能锻成‘伪仙基’,可否允燕国诸子,活命归国?”
吴王凝视他,忽而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好!孤答你——若燕横眉死于裂隙反噬,孤亲送尔等登舟北返,吴国十年不伐燕境;若燕横眉侥幸得逞,孤亦保尔等性命,许尔等入吴为客卿,授秦律真传,授地千顷,授爵三等!”
燕澄躬身,深深一拜:“谢王上。”
他直起身时,袖中藏仙镜镜面悄然转动,一道微不可察的银光掠过吴王案角那册漆封竹简——镜中映出的,赫然是竹简封皮星轨纹路深处,浮现出一行细如毫发的血色小字:
【玄晦未死,寄魂于焰,待吾子持镜破封】
燕澄指尖一颤,镜光倏然收敛。
原来如此……上阴星焰根本不是燕横眉种下的,而是玄晦残魂借燕澄血脉为桥,在等待一个能同时持有“星焰”与“藏仙镜”的继承者!吴王知晓名录真相,却不知玄晦尚存一线灵识;燕横眉以为自己在操控星焰,实则星焰才是操控他的棋手!而藏仙镜……这面被仙宗赐予的“监器”,或许从一开始,就是玄晦为自己准备的“开棺之钥”!
燕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幼时燕横眉带他观星,指着北斗第七星说:“澄儿,你看那颗星,黯淡无光,却最稳。群星绕之而转,它不动,亦不争——可若某日它突然亮了,必是天翻地覆之时。”
那时他不懂。
如今方知,那颗星,叫“摇光”。
而摇光,正是上阴宗所奉“逆命七曜”之首。
吴王似有所觉,目光扫过燕澄微扬的唇角,眼中闪过一丝真正兴味:“公子心中,可是已有定计?”
燕澄抬眸,迎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声音清越如击玉磬:“晚辈想借王上藏书阁三日——专阅秦代星官典籍、地脉图志、裂隙封印录。”
吴王朗声而笑:“准!孤命朱姬为尔引路。她通晓秦篆,更擅解星图。”
话音未落,殿外朱姬款步而入,素手执一盏青玉灯,灯焰幽蓝,竟隐隐勾勒出北斗七星轮廓。她朝燕澄盈盈一礼,发间金步摇轻响如碎冰:“公子请随妾身来。”
燕澄颔首,转身欲行,忽听吴王在身后悠悠道:“对了,孤还有一事相告——李赛儿姑娘,三日前已乘海舟离吴,目的地……是北麓。”
燕澄脚步微顿,未回头,只低声道:“多谢王上相告。”
朱姬提灯前行,灯火映照下,她雪白颈项上,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正随着步履轻颤——铃身刻着微不可辨的“摇光”二字。
燕澄目视前方,藏仙镜镜面无声旋转,将整座书室、吴王身影、朱姬颈间铜铃尽数摄入。镜中,那册漆封竹简的封皮星轨,正与朱姬颈间铜铃纹路缓缓重叠,最终化作一道完整星环,缓缓闭合。
镜心深处,一点幽暗火苗悄然跃动,无声燃烧。
书室外廊,暮色已浓。燕澄踏阶而下,足下青砖缝隙里,几株不起眼的墨色小草正悄然舒展嫩叶——叶片脉络,赫然也是北斗七星形状。
风过廊庑,草叶轻摇,仿佛无数细小的摇光,在黑暗里,静静等待被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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