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百年前于那片山岭之上为【荡魂】所穿透,持统的肉身和魂魄便在一刻不停地衰弱下去,任凭他施尽秘法也无可挽救。
抱丹真人间的战斗大多点到即止,极少会危及性命。
刺穿他的却是本不该存在于世的顶尖杀伐之器,以灵宝之躯穿透了法宝级的防御,将身在【幽语钟】庇荫之下的他重创至今。
而握着那杆枪之人,更是北麓抱丹第一人。
那一枪,彻底断了持统的道途!
当宗里发下令旨派遣修士赴燕,久藏心底的痛楚再一次浮现,如毒蛇般咬噬着他的心房。
哪怕如今换了身躯,魂魄之伤既难痊可,这肉身也终究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寸寸崩解。
到时候,他的神魂还能支撑再一次转世吗?
事在必行。
少年青壮之躯行走于静室之内,幽黑中亮起的眼眸却已苍老。
他回过身来,望向阴棺之邻床榻之上慵懒而眠的美妇,忽然说道:
“燕澄有异。”
夫人的双眸微微睁开,却不敢言,只轻轻地拈起榻边的白玉烟管抽了一口。
持统近百年来日夜居于棺中,道侣间所谓同床共枕,其实也只是夫人把软榻置于棺旁,名作同眠,事实上是各有各睡。
叶盛兰对此是早就习惯了,北麓有多少对道侣不是如此呢?
尤其两人身在仙宗,百年间始终没给对方来一刀,实在算得上是模范道了。
她也从未觉得自己对这位夫君有多少了解,百年以来,只是安安份份地作好一位真人道侣的角色。
至少过往,在他身边她总是能自在地提起烟管吞云吐雾。
哪怕她晓得,他从不喜欢忘忧草的气味。
然而今日在玄殿之上,她发现自己竟然不敢在他跟前抬起烟管了。
他的阴冷明明并不曾针对她,她却自主地在这日渐衰老、易怒的神魂跟前感到不安。
是因着他换了身躯?可自己早就晓得他的通盘计划,也从不曾反对他为着延续性命而作的任何事。
这儿是仙宗,除了自己的性命,没有什么是真正值得她竭力捍卫的。
而即便他打算把计划推进至最后一步,也从不拟将她牺牲,至少按照她所知晓的情报而言,她是彻底安全的。
可这不安感又是从何而来?
叶盛兰今年已然一百二十余岁,并不认为自己会在这时刻忽然觉醒什么良心。
她道途无望,早已彻底躺平,只想安安稳稳活到三百载寿尽。
但自己唯一的倚仗,自家的夫君,长生殿主持统真人却肉眼可见地日复一日衰弱下去。
她真要把存活之机,全然寄托在夫君的计划上吗?
可谁晓得夫君真正的计划里,是否真为自己留下了位置呢?
互信这二字,在仙宗门下便有如天边的霞光般虚幻。
但若意欲另觅生机,又当寄望于谁人......
持统听她不曾回应,竟不再问,只是伫立在两人间日渐扩散的沉默里。
叶盛兰缓缓闭眸。
便在此时,神魂深处忽有月白之光灼动,将她的意识拉往似曾相识的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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