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江子衿的开口,顾家安抿嘴笑笑。
“怎么忽然想到说这个?”
“因为今晚莲莲的所说。”
“嗯?”
“若是只有我一人抚育她们,她们的性子应当是不会如此的。”
“为什么?...
夕阳熔金,云海翻涌如沸,火云驾破开最后一层薄纱似的晚霞,缓缓沉入青峦叠嶂的怀抱。山势起伏间,几座错落有致的庭院隐在松柏掩映之下,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铃正随风轻响,叮咚一声,恰似幼童踮脚拨弄铜铃时的稚拙欢愉。江子衿指尖轻抚窗棂,神念早已悄然铺展——院中青石小径上,三道身影正并肩而立:大虎扎着歪斜的双髻,踮脚去够墙头新抽的紫藤花穗;大白蹲在廊下,用爪子小心翼翼刨着半埋进土里的桃核,尾巴尖儿一翘一翘,像在数时辰;莲莲则坐在竹编小凳上,托腮望着天边渐浓的橘色,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糖霜沾在鼻尖,亮晶晶的。
江子衿唇角微扬,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小腹。那处微微鼓起的弧度已不似初时隐晦,隔着素白襦裙,能摸到一层柔韧而温热的搏动,如春溪初涨,又似远山将醒。她忽然想起昨夜呆子伏在她腹前听动静的模样——耳贴得极近,连呼吸都屏住,直到听见一声极轻的、近乎幻觉的踢动,才猛地抬头,眼尾泛红,嗓音发哑:“它……它认得我。”彼时她只笑他傻,可此刻指腹下这温热的搏动,却让她喉间微哽。原来血脉牵系,并非仅靠灵力勾连,而是以血肉为契,以心跳为约,无声无息,便已刻入命格深处。
火云驾无声停驻于庭院上空三丈,云气自动分流,如被无形之手拨开。江子衿掀帘而下,足尖未触地,青石小径上的紫藤花便簌簌飘落,在她裙裾边旋成一道淡紫的涡流。大虎最先抬头,眼睛霎时瞪圆,撒腿就跑,发髻散了一半也顾不上,扑过来时带起一阵裹着青草香的风:“娘!你回来啦!”她小小的手掌直往江子衿腹部按,仰着脸急切问:“弟弟踢你了吗?踢了几下?疼不疼?”话音未落,大白已叼着那颗桃核窜到近前,把桃核“啪”地放在江子衿鞋尖上,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呼噜声,尾巴用力扫着地面,卷起细小的尘烟——这是它郑重其事献宝的姿势。莲莲慢半拍起身,却没急着靠近,只是攥紧了手里那半块桂花糕,指尖微微泛白,一双眼睛牢牢锁在江子衿脸上,仿佛要从她眉梢眼角里,确认这七日虚厄冥渊翻覆、沧溟墟鲸朝拜、妖庭俯首的惊涛骇浪,是否真没在她身上留下半分裂痕。
江子衿弯腰,一手揽住大虎,一手轻轻揉了揉大白毛茸茸的脑袋,最后目光落在莲莲身上。小姑娘睫毛颤了颤,终于松开攥着桂花糕的手,踮脚把那半块糕点塞进江子衿掌心,声音细若游丝:“……给你留的。”江子衿心头一软,将糕点放回她手心,指尖点了点她沾着糖霜的鼻尖:“娘不吃,莲莲吃。吃了才有力气,帮娘照看弟弟。”莲莲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小脸绽开笑意,忙不迭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就在此时,廊柱后转出一道颀长身影。顾家安一身月白常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左手拎着个青竹编的食盒,右手还捏着半截没削完的桃木枝。他脚步一顿,目光掠过院中雀跃的三个孩子,最终定在江子衿身上。夕阳恰好穿过松枝间隙,落在他眼底,碎金浮动,映得那双常年含笑的眼眸深处,竟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怔忡。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食盒搁在廊下石阶上,桃木枝随手插进陶罐,然后快步上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极其小心地,覆在江子衿小腹之上。掌心温热,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那一处温热的搏动,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