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认得这个。
不是魔法阵,不是咒文,而是……“卡之锚”。
一种将施术者自身存在,强行铆钉进某张卡牌核心法则的禁忌之术。代价是永久性磨损生命本源,每使用一次,灵魂便如被砂纸打磨一次。传说中,唯有初代卡师为封印邪神,才敢以己身为楔,钉入“终焉之扉”。
而眼前少年左眼中的锚纹,已密布蛛网般的细微裂痕。
他在透支。
不止是魔力,是命。
萨拉曼达缓缓抬起头,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整片平原。它没有看伊尔,目光越过少年肩头,投向远方——那里,立德尼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城墙之上,几面残破的王旗在风中无力飘荡。
“狂王在等你。”它忽然说。
伊尔点头:“我知道。”
“塞梅吉斯也在等你。”龙音低沉,“他今日凌晨,已率禁卫军封锁王陵入口。说那里……‘不该被打开的东西,正在松动’。”
伊尔眼睫微颤,却未显露意外。
“他还说,”萨拉曼达顿了顿,龙眸深处火光明灭,“你若去,需带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卡。”萨拉曼达龙首微抬,赤红巨翼缓缓展开,遮蔽了半边天空,“不是那些圣骑士。是你手上……那张还没成型的。”
伊尔低头,看向指尖那枚熔岩与风暴交织的卡牌虚影。它此刻已稳定下来,边缘金光流转,内里却依旧混沌,仿佛一张等待填满答案的空白试卷。
“为什么?”
“因为,”萨拉曼达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喑哑,“那是杰拉留给你的最后一道题。”
风起了。
带着王陵方向吹来的、微凉的、混杂着陈年檀香与铁锈味的风。
伊尔握紧了手中的青铜残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忽然想起昨夜,塞梅吉斯将这残片递来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缠满绷带的小臂。绷带缝隙间,隐约可见数道新鲜爪痕——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祥的灰黑色。
那是萨拉曼古辛的死亡之力侵蚀的痕迹。
而塞梅吉斯只是平静地收回手,指尖拂过伊尔手腕上那截断裂银链,轻声道:“有些门,只能由持钥者推开。有些伤,必须由被选中的人来愈合。”
伊尔深吸一口气,暮色涌入肺腑,带着铁与火的气息。
他抬手,将那枚未成形的卡牌虚影,轻轻按向自己左眼。
暗金色锚纹骤然亮起,如活物般游走至卡牌表面,瞬间织就一张繁复到令人晕眩的纹路网络。熔岩冷却,风暴凝滞,混沌之中,一行古阿尔美齐亚文字缓缓浮现:
【卡名:未命名】
【等级:???(绑定中)】
【效果:当持有者直面‘被遗忘的真相’时,此卡将自动显现其应有之名,并释放对应权能。】
【备注:警告——该卡当前承载‘龙契铭文’与‘卡之锚’双重污染,稳定性低于阈值。若强行激活,持有者灵魂完整度将不可逆下降37%。】
伊尔盯着那行“37%”,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像一把小刀,划开了暮色的粘稠。
“37%啊……”他喃喃,“够了。”
话音未落,他指尖猛地用力——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如同薄冰碎裂的轻响。
那枚卡牌虚影应声而溃,化作无数金红色光点,如萤火般升腾而起,尽数没入他左眼之中。
霎时间,伊尔左瞳彻底化作一片熔岩翻涌的赤金之海,海面之上,八尊圣骑士的虚影依次浮现,又逐一沉没,最终,只余一道孤峭身影——
穿着褪色蓝袍,手持一柄无鞘短剑,腰间悬着一枚布满刮痕的青铜铃。
杰拉。
少年闭上眼。
再睁开时,左瞳已恢复如常,唯有一丝极淡的金芒,在眼底深处,静静燃烧。
萨拉曼达静静注视着他,许久,缓缓低下头颅,龙吻轻轻碰了碰伊尔的发顶——一个龙族所能给予的、最古老、最郑重的礼节。
“去吧,小伊尔。”它说,声音如大地初开,“春天快来了。”
伊尔点头,转身。
八尊圣骑士无声消散,化作八道流光,汇入他背后影子里。那影子随之变得浓重、深邃,边缘泛起金属般的冷光,仿佛一柄正在鞘中缓缓出锋的剑。
他迈步向前,走向立德尼城的方向。
暮色四合,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萨拉曼达巨大的龙爪之下。
红龙没有动。
它只是悬停原地,赤金色的龙眸,静静目送那道身影,一寸寸,融进阿尔美齐亚千年不熄的、沉重而倔强的黄昏里。
而在它视野尽头,王陵方向,一道极细的、灰黑色的雾气,正悄然渗出地缝,如毒蛇般蜿蜒爬行,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槁,泥土泛起尸蜡般的惨白光泽。
萨拉曼达龙眸微眯。
它没有去追。
因为它知道,那个少年,会踩着自己的影子,亲手将那道黑雾,一寸寸,碾回地底。
就像三千年前,那个人类做的那样。
风更大了。
卷起漫天樱雪——不知何时,王宫废墟的方向,竟真有零星粉白花瓣,乘风而来,轻轻落在伊尔肩头,又随他步伐,飘向远方。
萨拉曼达仰首,发出一声悠长龙吟。
不是战吼,不是威压。
是号角。
为春天,为未熄的火,为所有被遗忘却未曾死去的名字。
吟声未歇,它双翼猛然一振,火红巨躯冲天而起,撕裂云层,直入苍穹。
而在它掠过的轨迹尽头,一颗星辰悄然亮起,赤红如血,却又温暖如炉。
那是阿尔美齐亚的守望星。
千年未坠。
此刻,正以最明亮的姿态,为一个少年,点燃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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