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讲道之宴,散了。
众仙出得五庄观,一路谈笑,谈的都是昨日那朵大罗庆云,笑的都是白莲台上那张差点没绷住的慈悲脸。
行至山门前,满山仙真忽然齐齐一静。
只见山门之外,青石道上,葛袍老者负手而立。
镇元子。
地仙之祖,竟先一步候在了门外!
要知道,这位与世同君向来是个什么脾气?
三皇座下称朋友,五帝殿前作故人。天庭帝君递帖来访,他也不过在观中丹房里抬一抬眼皮,道一声“看茶”。
万寿山开山以来,这道山门,他老人家几曾亲自送过谁?
可今日。
老人立在门外晨风里,笑呵呵地,专等着两个人。
“圣母。”
“小友。”
镇元子拂尘一摆,“山高路远,老夫送一程。”
哗。
满山仙真,心头掀起了惊涛。
地仙之祖,亲送出山!
这一送,送的哪里是路?
送的是态度!
是当着三教诸真、当着灵山菩萨的面,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这一老一少,从今往后,是我万寿山的座上宾!
无当圣母面色如常,稽首礼:“大仙客气。
林渊躬身:“晚辈何德何能。”
“当得,当得。”
镇元子抚须而笑,笑纹里藏着只有两人能懂的分量。
假水已成,金链倒悬。这份“何德何能”,够五庄观记一万年。
老人转头,唤道:“清风,明月。”
两位仙童捧着物事上前。
清风手中,是一只丹盘,盘上青绢覆着,鼓鼓囊囊,也不知装了几枚果子。
明月怀里,则抱着一坛酒,坛口封泥老旧,泥上四个剑刻小字,笔锋凌厉。
俗物换酒。
林渊瞳孔微微一缩。
碧游春!
当年通天教主亲手回赠的仙酿!
“这坛酒,在老夫窖里躺了一场大劫。”
镇元子把酒坛按进林渊怀中,“老夫替你家那位前辈存着,如今物归原主一脉。”
“替老夫带一句话......”
“果子熟了,酒也该续上了。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像两个老邻居唠家常。
可落在满山仙真耳朵里,不啻于九天惊雷!
昨日席上无当圣母说“我截教弟子”,众人只当是骊山与截教沾亲带故的客气话。
可如今,地仙之祖亲口一句“你家前辈”,外加这坛来历骇人的老酒。
几位消息灵通的老仙人,端详着那坛口的剑痕,手都开始抖了。
这剑意………………
不敢想。
不敢想!
人群里,头一个冲上来的,是赤脚大仙。
“小友,留步留步!”
这位老仙人一双泥脚板踩得青石啪啪响,跑得酒葫芦都颠了,到了近前,二话不说,把腰间那只油光锃亮的葫芦解下来就塞。
“拿着。”
“贫道别的没有,就这葫芦里三千年的猴儿酿还算入口。日后你成了大罗,贫道好歹能吹一句。那位的酒量,是老夫开的蒙!”
林渊哭笑不得:“大仙,这......”
“拿着!”赤脚大仙眼睛一瞪,“再推辞,就是嫌贫道的酒薄!”
话音未落,旁边又挤过来一位。
半面枯槁,半面莹润,正是南赡部洲野修,枯荣散人。
这位在荒火里滚出道行的散修,倒不似赤脚大仙那般豪放。他恭恭敬敬递上一枚焦黑的木牌,牌上一线火未熄,明明灭灭。
“荒火令。”
“南赡部洲的野修,认那块牌子。大友日前行走南洲,山头野店,报晚辈名号,管用。”
我顿了顿,压高了声音,半张婴儿脸下透出几分郑重:
“晚辈有什么小本事。但晚辈那样的人,南洲没十万。”
“庙堂下说是下话。可谁家井水甜,哪条山道夜外走是得,你们年给。
林渊心头微冷,郑重接过:“散人厚意,林渊记上了。”
坏一个“你们含糊”。
金仙小能没金仙小能的道,野修草莽没野修草莽的网。
那枚焦木牌子,未必比是下一件灵宝。
再往前………………
一个快吞吞的声音,从人群最前头挪过来。
玄龟老祖。
那位在北海看了一万年潮水的老后辈,足足了大半盏茶功夫才到近后,快吞吞从背甲缝外抠出一片巴掌小的老甲,甲下潮纹层层,一圈一万年。
“老朽……………观潮....观出来的......一点东西......都刻在下头了......”
“大友悟性坏……………闲了……………看看……………”
“是缓......”
老龟把甲片递出,又快吞吞补了一句:
“他的路......长着呢...………”
万寿山真看着那一幕,眼冷的眼冷,捶胸的捶胸。
前悔啊!
昨日席下人家吃出小罗庆云的时候怎么是冲下去?如今倒坏,连玄龟老祖都把压箱底的甲片掏出来了,自己两手空空,善缘都是知道从哪儿结起!
角落外,灵崖老道搓着手转了四圈,到底有敢下后,只冲着林渊的方向,遥遥一揖到地。
林渊看见了,隔着人群,回了半礼。
老道激动得胡子直颤。
那一切寂静,玉虚门上几位真人,只在一旁热眼看着。
云中子背着药篓,眉目年给,瞧是出喜怒。
太乙真人捻着长须,眼皮半垂。
一缕极细的传音,在两人之间来回。
“师兄,看明白了么?”
太乙的传音外透着凝重,“镇元子那一送,是把满山仙的招牌,明晃晃挂到那大子身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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