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脚下,有一条青石古道。
道旁立着一块残碑,碑上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两个:登仙。
林渊收了遁光,落在碑前,没有再往上飞。
不是不能飞。
是不敢,也不该。
方才在百里之外,他识海中那枚东皇钟残片,随着山中钟磬轻轻震了一下。这一震,震得他心头发毛。
能引得上古第一至宝残片自鸣的地方,山上坐着的,绝不是善茬。
更何况,此山紫气冲霄,云雾如封似锁,山腰以上的天机浑然一体,他那双观气运的眼睛看过去,竟像看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准圣手笔。
这等人物面前,遁光直上,等同于登门踢馆。
拾级而上,才是问道之礼。
林渊拂了拂青衫,敛尽周身气机,把修为压回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行脚道人模样,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山道很长。
起初还能见着凡人香客,三步一叩,九步一拜,口中念的却不是什么佛号道号,只喃喃喊着“老母保佑”。
再往上,凡人绝迹,雾气渐浓。
雾里开始有东西看他。
一只毛色雪青的狐狸蹲在道旁古松上,歪着头打量他。一头额生独角的老鹿驮着药,与他擦肩而过时,竟像模像样地颔首为礼。
林渊也还了一礼。
这些山精野怪,妖气驳杂,道行浅薄,眼神却干净,没有半分噬人的凶戾。
有人管教。
而且管教得极好。
行至山腰,云雾豁然而开。
好一座道场!
只见千丈平台悬于云海之上,台周古松如盖,仙鹤梳翎,一株不知年岁的老梨树开满了雪白花,风一过,花瓣落进云里,半日不沉。
平台正中,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妇人趺坐于蒲团之上,青衣布履,手持拂尘,宝相庄严。
她开口讲道,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人耳,如清泉洗心。
台下,黑压压坐了一片。
前排是数百女仙,霞衣云鬓,屏息凝神;后排,则是漫山遍野的精怪。
顶着荷叶的龟丞相,抱着松果的猿猴,缩在石缝里只露一双眼睛的黄鼠狼,皆听得如痴如醉。
林渊的目光扫过,忽地在梨树枝头一顿。
那枝头盘着一尾小蛇。
通体雪白,不过筷子长短,连妖丹都未凝成,偏偏听得最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随着讲道声轻轻晃。
树下还站着个青衣小女童,看根脚竟是这株老梨树所化,灵智初开,怀里抱着一杆比她人还高的木枪,也不知从哪儿捡的,听到杀伐处,小手便把枪杆攥得紧紧的。
林渊莞尔。
一蛇一花,此时不过山间微末,可谁又说得准,千百年后,不会各有一段惊天动地的传
骊山一脉,有教无类,泽被的从来不是当下,是将来。
他收回目光,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安心听讲。
这一听,林渊的眉头却慢慢挑了起来。
台上老妇人讲的是《黄庭》,是《清静》,是三清门下随处可闻的正统法门,字面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听着听着,味儿就不对了。
“......道在蝼蚁,道在梯稗。披毛戴角者可闻道,湿生卵化者可修真。天不为一人开,道不为一族设......”
林渊心头猛地一跳。
这哪里是阐教玉清一脉“根行深浅、道缘薄厚”的路数?
这分明是,有教无类!
万仙来朝的碧游宫,才讲这个!
万仙阵后,四圣屠戮,截教道统几乎断绝,通天教主被带回紫霄宫,碧游宫大门一闭就是无数元会。
谁能想到,在这西游世界的骊山之上,竟还有人披着旁人的皮,把截教的道,一个字一个字,讲给满山的女仙精怪听。
薪火未绝。
林渊只觉一股热气从心口直冲头顶,眼眶微微发烫。
他自碧游宫拜师,受师尊亲传,这一身道行血脉里,早烙下了“截”之一字。
此刻我乡闻故音,这种滋味,如游子夜半忽闻乡语。
好就好在那外。
我体内这部《下清小洞真经》,乃通天教主一指点化,圣人亲传的有下真解,与台下讲的法门同宗同源,却低出是知凡几。
听到妙处,真经竟是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
嗡。
识海深处,道音自鸣。
一丝纯正到极致、煌煌浩浩如东海潮生的下清道韵,冲破我层层敛藏的气机,悄然逸散而出。
只是一丝。
慢如电光,转瞬即被满山死死摁了回去。
可台下这讲道之声,戛然而止。
满场嘈杂。
数百男仙面面相觑,漫山精怪小气是敢出。
讲台之下,这位宝相庄严的老妇人,急急抬起了头。
一双看透了世事沧桑的眸子,越过数百道身影,越过缭绕仙雾,打在了人群最里围这个青衫道人的脸下。
七目相对。
满山心叫是坏,面下却古井有波,甚至还端出几分初闻小道的怔忡之色。
老妇人看着我。
一瞬,两瞬。
你这只端着拂尘的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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