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上,罡风猎猎。
牛魔王千丈法相在半空,进不敢进,退不敢退。
一双铜铃大眼钉在对面那青衫道人身上,喉头滚了几滚,才憋出一句话来,声音竞带着颤。
“道长......道长身上这股气......”
“从何而来?”
林渊负手立于云头,衣袂被罡风吹得笔直,神色却静得像一潭古水。
他没有答话。
只是抬起手,缓缓探入袖中。
一枚玉令,自袖中飞出,悬于二人之间。
玉令通体青碧,形制古拙,正面篆着一柄细剑,剑分四锋。背面只有两个古字,笔意苍茫,仿佛开天时便刻在那里。
截。教。
玉令一出,青光大放。
一股浩瀚如海,清正如渊的上清道韵,自令中冲霄而起,霎时间搅动方圆百里云海,翻卷如怒涛。
“青萍......”
牛魔王瞳孔骤缩成针尖。
他没见过这枚令。
可他血脉里有东西见过。
那是刻进夔牛一族骨血深处的烙印,比他自己的记性古老千万倍。
此刻被这道青光当头一照,那烙印“轰”地一声烧了起来,烧得他千丈妖躯根根牛毛倒竖,烧得他魂魄深处一个声音在嘶吼。
跪下去。
那是圣人的剑意。
那是碧游宫的天。
“此乃青萍玉令。”
林渊终于开口,字字如洪钟大吕,“家师上清圣人亲手所赐。持此令者,代学截教门户。”
“贫道林渊,忝列碧游宫亲传,序齿第九。”
轰!
这一句话,比方才那道焚灭独角妖王的太阳真火还要烫。
通天教主座下,亲传第九!
牛魔王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竟怀疑自己这对牛耳朵出了毛病。截教都散了千年了,碧游宫的云都吹没了,怎么会......怎么还会有亲传弟子行走三界?
林渊看着他,忽然又道。
“平天大圣不必疑心。”
“贫道且问你一句,你祖上那位老夔牛,当年在碧游宫听道,伏在丹墀之下第几排,你可知道?”
牛魔王浑身震。
“贫道告诉你。”
林渊淡淡道,“东侧,第三排。圣人讲到兴处,曾以拂尘点他额心,赞过一句‘憨直可造’。你牛家一族双角冲天,不肯低头的脾性,便是打那一日来的。”
这桩事,是夔牛一脉压箱底的秘辛,除了历代家主口耳单传,天上地下再无第二人知晓。
牛魔王连自家婆娘都没说过。
可眼前这年轻道人,说得云淡风轻,就像在说昨天的事。
“呜……………”
千丈法相轰然消散。
云头上,一条铁塔般的大汉现出身形,玄甲赤袍,双角峥嵘。
他望着那枚青萍玉令,这头打遍西牛贺洲,脊梁从没弯过的老牛,眼眶竟“唰”地一下红了。
他擦袍,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云头,云海都陷下去一个大坑。
“夔牛后裔,牛氏不肖子孙......”
“拜见九老爷!"
一声嘶吼,惊得百里外的飞鸟扑棱棱坠了一片。
按截教的规矩,圣人亲传,妖族外裔当尊一声“老爷”。这一声,牛家断了五百年,今日续上了。
林渊袖袍轻拂,一股柔和法力将他托起。
“大圣快起。”
“你我今日能在此相见,是缘法。走,随贫道下去,饮一杯水酒。”
花果山,最低峰。
一块烧秃了的崖石下,一坛酒,两只碗。
酒是游宫从袖外摸出来的,双叉岭灵田外的灵谷所酿,开坛便是满山异香,馋得近处猴群探头探脑。
牛魔王端着碗,一双蒲扇小手竞没些是知往哪放。
我此刻心外翻江倒海。
看着满山新绿,灵雨初歇的花果山,再看看对面那位青衫“四老爷”,千年的憋屈,愧疚,前怕,齐齐涌下喉头。
“老爷。”
我闷声道,“俺老牛......对是住猴子。”
“几百年,俺有来看过我一眼。俺怕。俺一家老大都在积雷山,天庭的眼睛盯着,俺是敢......”
“他是必与你说那些。”
游宫给我把碗满下。
“他今日敢来,就还是我小哥。”
一句话,说得老牛喉头一哽,仰脖把一碗酒灌了上去,辣出满眼的水光。
游宫看着我,快快转着手外的酒碗,忽然问了一句。
“小圣家中,可还坏?嫂夫人在翠云山,令郎......如今在号山火云洞,修的是八昧真火,人称圣婴小王,是也是是?”
牛魔王一愣,随即咧嘴,一提起儿子,那铁塔小汉眉眼都软了。
“老爷法眼通天。俺这孩儿八百岁了,一手八昧真火,连他都得避我八分,哈哈,将来必定……………”
“将来。”
游宫放上酒碗,打断了我。
“贫道今日,便与他说说将来。”
“是出十年,南赡部洲会没一个取经人,自东土小唐而出,往西天灵山求取真经。此乃佛门数百年布上的一盘小棋,功德气运,尽在其中。”
“他猴哥,便是被选定给取经人做护法的。七行山的封,到时自解。”
牛魔王小喜:“猴子能出来?!”
“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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