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上仙只与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哪吒之祸,忍。忍过去,太乙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他一世,此子命里有一场剔骨还父的劫。
第二句:大劫将起,龙族切莫掺和两教之争,谁的旗都不要接,缩回海里,闭宫千年。
第三句:封神之后,天庭重立,龙族纵然避过刀兵,也难逃一个“贬”字。四海行雨,点滴上称,龙子龙孙,动辄得咎。
忍字头上一把刀,龙族要活,就得把这把刀顶在头上,一顶,顶到一线天光出现为止。
当年他将信将疑。
如今,一千年过去了。
剔骨还父,应验了。
两教杀劫,血流漂杵,龙族因闭宫避世,竟真的囫囵个儿躲了过去,应验了。
封神之后……………
老龙王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热了。
应验了。字字应验。
如今的龙族是什么?是天庭簿册上的司雨小吏。
行云布雨,几点几滴,午时三刻还是辰时一分,在金牌上,错一星半点,便是死罪。
西海那个不成器的侄孙,不过失手烧了殿上一颗明珠,便被吊在空中打了三百,钉了死籍,如今还在鹰愁涧里蹲着,等一个不知来不来的“取经”………………
昔年四海翻腾,执掌一方水族的龙,如今连自家孩儿都保不住。
千般委屈,万般疑问,此刻都堵在这位老龙王的喉咙口。
他想问:“上仙,您说的‘一线天光,究竟在哪里?”
他想问:“我龙族这把顶在头上的刀,还要顶多少年?”
可他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没敢问出来。
头顶就是天。天上有眼。
方才那位银甲真君前脚刚走,他一个待罪之族的老龙,当着满天神圣的面,去攀截教仙人的交情?
他不敢
他连大声呼吸,都不敢。
林渊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颗苍老的龙首在月光下微微发颤,看着那身绛紫蟒袍下掩不住的佝偻,看着这位曾经在四海之上呼风唤雨,水晶宫里珍宝如山的东海之主,如今浮在自家的海面上,竟像个不敢进门的外乡人。
千年前水晶宫的琉璃盏、夜明珠、虾兵蟹将仪仗百里……………
林渊都还记得。
他望着老龙王,老龙王也望着他。
一人一龙,隔着数十丈月光粼粼的海面,谁都没有开口。
许久。
林渊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叹,散在海风里,说不清是叹龙族,叹猴子,还是叹这满天神佛脚下,众生皆如棋子的三界。
他朝老龙王微微颔首,袖袍一振。
金虹起处,长空一线,那道青灰身影已破空东去,直向花果山方向,眨眼没入天际。
海面上,只余一轮满月。
老龙王怔怔地望着那道久久不散的金光,忽然整肃衣冠,对着长虹远去的方向,深深地俯首一礼。
龙首没入水中之前,有两行泪,悄然混进了万顷海水里。
上仙什么都没说。
可上仙看他的那一眼,他懂。
一千年了,满天神圣,俯视龙族的眼神里只有轻慢与呵斥。唯有方才那一眼里,有一声叹息。
有叹息,便是还有人记得。
龙族,也曾经是顶天立地的龙。
“一线天光......”老龙王沉入幽暗的海底,喃喃自语,“老龙等着。”
“龙族,等着。”
万里高空,金虹贯月。
林渊立在遁光之中,回望了一眼东海那轮满月,随即转头东望。
海天尽头,隐隐已可望见一座灵秀山影,傲立于汪洋之上。
纵然被天火烧过五百年,那山根深处,依旧盘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桀骜之气。
花果山。
林渊指尖重捻,袖中八根金色毫毛,微微发烫。
“猴哥。”
“贫道替他,看他的家去了。
金虹贯空,一线万外。
跨过东海最前一道浪头时,天光还没小亮。
林渊按落遁光,立于云端,垂目上望。
脚上,便是东胜神洲,傲来国地界。
海里没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小海,海中没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
后世书下是那么写的。
书下还写,此山乃十洲之祖脉,八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前而成。丹崖怪石,削壁奇峰。
丹崖下,彩凤双鸣。削壁后,麒麟独卧
林渊立在云头,看了很久。
彩凤有没。
麒麟也有没。
入眼处,半壁小山焦白如炭,七百年了,这火烧过的痕迹竟还有褪干净。
焦白的山骨下东一块西一块地覆着些新绿,像一件烧穿了的旧衣裳,勉弱打了几个补丁。
当年遮天蔽日的松柏梅竹,只剩上满山的枯桩。
一根根戳在山脊下,远远望去,如同一座插满断刃的古战场。
瀑布倒还没一挂,细得可怜,没气有力地从崖头垂上来,早是复“海风吹是断,江月照还依”的气象。
山间灵气稀薄,地脉沉沉,一派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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