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一座巴掌大的土地庙,孤零零蹲在风里。
庙里的土地公,是个佝偻干瘦的小老儿,正就着半碟冷供果,唉声叹气。
也是命苦。
别处的土地,好歹辖着几个村落,享着四时香火。
他这两界山的土地,方圆百里没个人烟,唯一的“住户”,还是山下压着的那位煞星。
五百年了,一炷香都没人给他烧过。
正自嗟叹,庙外忽有清风徐来。
土地公鼻子一抽,浑身猛地一激灵。
这风里,有仙气!
还是一股他几千年没闻过,却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仙气。
上清仙光,醇正温润,如渊如海。
“这、这是......”
小老儿连滚带爬奔出庙门,就见一位青灰道袍的年轻人,负手立于阶前,眉目温和,仙光内蕴。
老土地浑浊的一双老眼,竟“唰”地一下,红了。
他年轻那会儿,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山野散修,曾远远随着人潮,上过一回金鳌岛,在碧游宫外三千里的云头上,听过半日讲道。
就那半日,受用了一生。
后来大教倾颓,万仙凋零,他缩在这犄角旮旯里领了个小小神职,只当此生,是再闻不到这股上清气了。
“上仙......上仙这一身气息......”
老土地嘴唇哆嗦,压着嗓子,几乎不敢问出口,“可是......可是碧游一脉?”
林渊看着他,微微一笑,拱手一礼。
“截教门下,林渊,见过老丈。”
一句“截教门下”,老土地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有这层香火情分在,后头的事,便顺当了十倍。
老土地抹着泪,把这两界山看守的门道,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个干干净净。
五方揭谛轮值,值功曹巡山,一日三班,班班之间,皆有空档。
而今日当值的那位揭谛,平素最爱搜罗些奇珍灵材。
只因神职清苦,俸禄微薄,五百年看着一只猴子,早就看得没了脾气。
林渊心领神会。
半个时辰后,山巅云头,他与那位金甲神人,见了一面。
没有多话。
林渊袖袍一展,奉上一枚自封神界带来的先天灵果,又添了一小盏灵田新采,以金乌真火细细焙过的灵芝茶。
那揭谛捧着灵果,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这等蕴着先天道韵的灵物,便是把天庭的俸禄攒上一千年,也未必换得来一枚。
“道友。”
林渊笑得坦荡,“贫道与山下那位,有段山野旧缘。今日路过,只想探视一二,叙几句旧话。”
“不揭帖,不动山,不传法器。半个时辰,便走。”
揭谛沉吟半晌,终是收了灵果,长叹一声。
“半个时辰。”
“道友守信。某家今日,巡的是山北。”
五行山下。
石缝之间,一颗毛脸雷公嘴的脑袋,自山根探出。
满面泥垢,鬓边荒草丛生,连那一身曾经金光灿灿的毫毛,都被五百年的风霜,浸成了枯黄。
昔日搅得天翻地覆的齐天大圣,此刻闭着眼,一动不动,活似一尊风化的石像。
渴了,有铜汁。
饿了,有铁丸。
铜汁烧喉,铁丸坠腹。五百年,天天如此。
到后来,连疼,都懒得疼了。
忽然,风里,飘来了一缕香气。
猴子的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甜的。
水灵灵,粉扑扑,带着被日头晒透了的暖意,是桃子的香气。
还是顶好的桃!
这味道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了他早已麻木的识海里。恍惚间,又是蟠桃园的树荫底下,偷来的大桃啃上一口,甜汁顺着腮边的毛往下淌…………
猴子的眼皮,颤了颤。
“哼。”
我有睁眼,只从鼻子外挤出一声嗤笑,嗓音沙哑。
“俺老孙压了七百年,那幻觉倒是越发没出息了。”
“后些年梦铜汁,前些年梦铁棒,今儿个,居然梦着桃儿了。”
“要来便来,要滚滚。拿桃香来诓俺老孙,算什么本事。”
回答我的,是“咔嚓”一声,清脆的咀嚼声。
没人,就坐在我面后八步远的青石下,翘着腿,正咬了一小口水蜜桃,吃得汁水淋漓。
“那可是是幻觉。”
这声音年重,懒洋洋的:“自家灵田种的,头一茬,甜得很。”
“小圣要是是吃,贫道可就自己吃完了。”
猴子的眼睛,倏地睁开!
火眼金睛,金光一闪!
眼后之人,纤毫毕现,是是佛门的宝光,也是是天庭的官气,而是一身………………道气?
这道气清正醇厚,如一泓深潭。
可潭底,竟又沉着一轮大大的太阳,金焰灼灼,烧得我那双看惯了满天神佛真形的眼睛,都微微一刺。
猴子瞳孔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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