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白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不冷?”
她拧紧瓶盖,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嘶鸣:“冷。”
“那怎么不穿外套?”
“忘了。”
他沉默两秒,忽然伸手,将自己的黑色羊绒围巾解下来,绕过她的颈项。动作很慢,很轻,围巾边缘蹭过她耳垂,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她没躲。
围巾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雪松与檀香混着一点药皂味——是他常用的那款沐浴露。
“你今天演得……很好。”他说。
她嗤笑一声:“哦?你什么时候看的?”
“从你站到银杏树下,我就看见了。”
她终于侧过脸,路灯的光斜斜切过她的下颌,一半明,一半暗:“那你看见什么了?”
他望着她,目光沉静,没有试探,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坦诚的专注:“我看见一个演员,正在杀死过去的自己。”
她怔住。
风忽然停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呼吸声,一浅一深,交错着,在深夜的街道上浮沉。
“孙沂跟我说了。”他忽然说,“她说你生气,是因为觉得不公平。”
“你觉得呢?”她反问。
他没立刻答。抬手,替她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截脖颈,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公平?”他低笑一声,嗓音微哑,“羽曦,娱乐圈里,从来就没有公平这回事。只有规则。有人制定规则,有人适应规则,有人……打破规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中,一字一句:
“你不是第一个想打破它的人。但你是第一个,让我愿意亲手拆掉旧规则的人。”
她瞳孔微缩。
他却已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闪烁的霓虹:“《繁花》电视剧版,主创团队下周进组。制片方坚持要用电影班底,但剧本……他们不满意。”
她猛地攥紧手中易拉罐,铝壳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凹陷声。
“他们想要一个更锋利的视角。”他继续说,“不是怀旧,不是抒情,是要剖开九十年代上海弄堂底下,那些潮湿、霉变、发馊、却依然在疯长的欲望。”
“谁写的?”
“我。”
她呼吸一滞。
“但我只有一个大纲,三幕结构,十七个关键场景。缺一个能把所有碎片缝起来的人——一个敢写女人在欲望里溺水,也敢写她在窒息中呛出第一口血的人。”
他终于再次看向她,眼底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信任:
“张羽曦,你敢不敢接?”
夜风又起,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抵在他胸前,轻轻一推。
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没动,任由她推开自己半步。
她仰起脸,正对上他视线,红唇微启,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火的刀,精准劈开所有暧昧与试探:
“周既白,我不要你给我角色。”
“我要你——把《繁花》的编剧署名,改成我们俩的名字。”
他眼底骤然掠过一道光,像沉寂已久的火山口,裂开一道灼热的缝隙。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
“不是合作编剧。是联合编剧。”
“你写大纲,我填血肉。”
“你负责结构,我负责刺穿。”
“你站在光里,我站在暗处——但观众记住的,必须是‘周既白 & 张羽曦’。”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良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月牙眼弯弯的笑,而是真正开怀的、带着少年气的笑,肩膀甚至微微耸动。
“好。”他答应得干脆利落,仿佛这个要求早已等在他唇边,只待她开口。
她没笑,只是收回手,将那罐早已温热的乌龙茶放在路边长椅上,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她忽然停下,没回头:
“还有——”
“以后别给我围巾。”
“我自己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融进夜色,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薄,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双手。
那里还残留着她颈项的温度,微凉,却执拗。
风又起。
他忽然想起《李狗嗨》里那句台词——
【真正的恶魔,正是无限膨胀的民意。】
可此刻他想改写。
【真正的光,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恩赐。】
【而是两个执拗的灵魂,在深渊边缘彼此点燃。】
他转身,走向片场方向。
夜色浓重,星光稀薄。
但前方,已隐约可见一盏未熄的灯。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