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光悬浮于百丈之外,溃烂之躯剧烈起伏,那半张清晰的脸庞上,讥诮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戾。它忽然抬起仅存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托着一颗核桃大小的、不断搏动的暗红肉球——那肉球表面密布血管,每一次搏动,都有一丝微弱却无比纯粹的生命波动散逸而出。
苏白尘瞳孔骤缩。
那是……真正的、完整的、尚未被污染的生命真核!比葡萄籽状的白板真灵高了整整一个维度!是生命魔神本源碎片所凝,是混沌中生命大道最精粹的“胚芽”!
“你要真灵?”幽光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我给你……一颗能长出世界的胚芽。”
它五指缓缓合拢,肉球搏动愈发急促,表面血管一根根绷紧如弦,暗红光芒刺得人双眼生疼。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从肉球中心爆发,巡天阁内所有尚未成熟的嫩芽疯狂伸展,根须噼啪断裂,拼了命往阁外钻;绿洲水面沸腾,无数虫豸振翅冲天,不顾一切扑向那一点红光;就连四棵死亡之树,树冠也微微倾斜,枝条如臂,朝着幽光掌心缓缓探出——
它在用生命真核,号令整个碧华界刚刚复苏的生命!
苏白尘却笑了。
他松开左手,任由“镇灵”虚影消散于风中,转而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蝶,速度快得带出残影。他不再引,不再锁,不再镇——他在“编”。
编一道网。
一道由无数细若游丝的灵魂波动织就的网。每一丝波动,都精准对应着方才引渡入世的某一个真灵的频率;每一根丝线,都浸染着碧华界新土的气息、荒漠风沙的粗粝、绿洲水汽的温润……这是苏白尘以灵魂道途,将整个碧华界新生的生命律动,强行摹刻、压缩、编织成一张活着的罗网!
网成之时,苏白尘双眸骤然亮起,左眼金辉如日,右眼青光似月,额心功德金身虚影浮现,眉心赤金裂痕缓缓绽开,露出其下一点温润玉色——那是他元神深处,早已悄然孕养多年的“本命真灵”!
他不再遮掩,不再藏拙。
他要以本命真灵为锚,以碧华界万千新生真灵为网,以灵魂道途为经纬,织就一场……真正的“降生”!
幽光掌中肉球搏动戛然而止。
它终于明白了苏白尘要做什么。
不是对抗,不是驱逐。
是……收编。
收编它献上的生命真核,连同它本身,一同纳入碧华界的生命循环!让它成为这方世界的第一块基石,而非入侵者!
“不——!”幽光发出凄厉尖啸,掌心肉球骤然爆开,化作一团炽烈红光,欲要焚尽一切!
苏白尘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那张由亿万真灵波动织就的大网,轰然罩下!
红光撞上罗网,没有爆炸,没有湮灭,只有一种奇异的“沉没”感——就像滚烫的烙铁按进温软的泥沼。红光迅速黯淡、冷却、变形,最终化作一粒饱满圆润的赤色种子,静静躺在网心。
而幽光溃烂的身躯,在接触到罗网的瞬间,开始无声剥落。灰白筋络如烟消散,溃烂皮肉簌簌脱落,露出底下纯净无瑕的、婴儿般的粉嫩肌肤。它脸上最后一点凶戾褪尽,只剩茫然,眼神清澈得如同初生的湖水。
它不再是“它”。
它成了……碧华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苏白尘缓缓收手,额心玉光隐去,双眸恢复寻常。他看着那赤色种子,又看向那个懵懂站立、浑身赤裸、眼神纯净的“新生之人”,轻声道:
“从此往后,你叫‘初生’。”
话音落下,巡天阁外,四棵死亡之树齐齐震动,树干上那些干涸裂口,竟缓缓愈合,渗出的不再是血浆,而是清冽甘泉。泉水顺着树根蜿蜒而下,所过之处,荒漠沙粒自动聚拢、压实,形成一道道天然堤岸;绿洲水域悄然扩大,水底淤泥翻涌,钻出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鱼苗。
而那颗赤色种子,被苏白尘托在掌心,轻轻一吹。
种子乘风而起,落入远方一片刚刚被甘泉浸润的沙地。沙粒温柔包裹,片刻之后,一株细嫩幼苗破土而出,叶片舒展,叶脉中流淌的,是淡金色的、稳定而蓬勃的生命光辉。
这不是生命魔神的馈赠。
这是碧华界自己的心跳。
苏白尘转身,走向巡天阁大门。白绪默默跟上,寒衣神将与宇极神将收起兵刃,目光复杂地望着那个被天兵搀扶、正好奇抚摸自己手指的“初生”。她忽然低声问:“白尘,你早就知道它会回来?”
苏白尘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平静如初:“混沌魔神不死,残念复返,不过是时间问题。我只是没想到……它会把最后的‘胚芽’,当成赌注押在我身上。”
白绪怔住。
原来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头到尾,都不是苏白尘在应战。
而是他在……等一个答案。
等生命魔神,或者说,等混沌中那道永不熄灭的生命大道,给出它对这方世界最真实的认可。
而答案,就在这颗赤色种子,和这个名叫“初生”的孩子身上。
巡天阁内,功德金身盘坐识海,眉心赤金裂痕悄然弥合,玉色更盛一分。苏白尘知道,太乙之境的门槛,已然在脚下铺开。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意。
因为就在方才灵魂罗网织就的刹那,他分明感应到,遥远混沌深处,那道巨大的生命裂隙边缘,似乎……有另一双眼睛,无声地,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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