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纷纷行礼,然后躬身退出。
出了大殿,焦芳落后半步,躬身一揖。
“三位阁老留步,下官先回礼部,着手筹备太子大婚一应仪制。”
刘健微微点头:“太子大婚,干系重大,焦侍郎多费心。”...
杨慎刚踏出南苑营门,肩头忽被一只枯瘦的手按住。他本能地绷紧脊背,腰间短刀尚未出鞘,耳畔已响起一声沙哑低笑:“小侯爷这手,比当年在文华殿抄书时稳多了。”
他缓缓转身,瞳孔微缩。
萧敬一身鸦青内侍袍,腰间悬着御前司的乌木牌,左手袖口磨得发亮,右手却戴着副崭新的鹿皮手套——那手套边缘还沾着点未干的墨渍,正是方才在御前记档时留下的。
“萧公公。”杨慎拱手,指尖不动声色地从刀柄上松开,“您老怎么不随驾回宫?”
萧敬眯眼打量他片刻,忽而凑近半步,檀香混着陈年药气扑面而来:“陛下走时,留了句话。”
杨慎垂眸:“请公公明示。”
“他说,”萧敬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片羽毛刮过耳膜,“辽阳侯不必怕选妃的事,怕的是……有人把火筛的尸首,悄悄埋进太子妃的嫁妆箱底。”
杨慎呼吸一顿。
火筛——那个被火箭弹炸得尸骨无存的蒙古枭雄,其残部至今仍在漠北零星游荡。而嫁妆箱底……分明是暗示有人欲借婚事,在太子身边安插钉子。
萧敬却不再多言,只将手套摘下,露出右手掌心一道紫黑色疤痕,蜿蜒如蛇:“这疤,是成化十九年冬,先帝命老奴去锦衣卫诏狱取一份口供时烙的。那口供里,有个人名,叫沈传。”
杨慎瞳孔骤然一缩。
沈传——锦衣卫百户,礼部呈上的三位候选人之一,其女名列太子妃候选第三位。
萧敬已转身欲走,忽又顿住,从袖中滑出一枚铜钱,正面“弘治通宝”,背面却无纹饰,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刻痕,弯弯曲曲,形似狼尾。
“沈家祖上,原是朵颜三卫的牧马人。”他将铜钱塞进杨慎掌心,冰凉刺骨,“火筛当年杀他们全家三十口,独留沈传一条命,放他南逃——因他舌头割了半截,说不了蒙古话,也吐不出朵颜部的秘密。”
铜钱落地,叮当轻响。
萧敬的身影已没入暮色,唯余一句飘散的余音:“陛下让老奴问侯爷一句:若真有狼尾藏进东宫,您是替太子拔了它,还是……由它咬断东宫的脊梁?”
杨慎握紧铜钱,指节泛白。
远处演武场方向,忽传来朱厚照清亮笑声:“戴晴!快看!这煤渣掺石灰石烧出来的铁,真没裂!”
笑声未落,轰隆一声闷响自山坳炸开——不是火箭弹的尖啸,而是熔炉爆裂的沉闷巨响。黑烟裹着火舌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幕赤红如血。
杨慎抬眼望去,只见朱厚照正挥舞着铁钳从浓烟里冲出,脸上糊满煤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身后跟着几个呛咳不止的生员,怀里还死死抱着几块暗红铁锭。
“杨伴读!”朱厚照奔至近前,猛地掀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新结的血痂,“你看!淬火时溅的火星,烫的!可这铁锭——”他举起一块尚在冒烟的铁锭,声音嘶哑却亢奋,“韧性够了!再试三回,就能装进火箭筒!”
杨慎盯着那道血痂,忽然想起萧敬的话。
狼尾埋进嫁妆箱底……可眼前这个浑身煤灰、为一块铁锭雀跃如孩童的少年,真的需要防备吗?
他喉结滚动,伸手抹去朱厚照额角煤灰,触到一片滚烫:“殿下,您可知沈传这个名字?”
朱厚照歪头:“沈传?锦衣卫那个?前日父皇提过,说他女儿温良恭俭,适合教我学《女诫》。”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虎牙,“可我不爱听《女诫》,我想听《火器图说》!杨伴读,你什么时候把那本写完?”
杨慎默然。
这孩子连自己未来妻子的名字都记不真切,却能凭着直觉改良淬火工艺;他能把火箭弹射程推到紫禁城,却连“太子妃”三个字背后的血腥博弈都懵然不觉。
可正因如此,才最危险。
——天真者不知深渊所在,偏被推至深渊之畔。
“殿下,”杨慎忽然单膝跪地,额头抵上朱厚照沾满煤灰的膝盖,“臣斗胆,请您答应一件事。”
朱厚照愣住,慌忙去扶:“哎哟别!地上凉!”
“请您记住,”杨慎声音低沉如铁砧击打,“无论谁送女子入东宫,无论她姓甚名谁、出身何门,您只需问一句——”
他仰起脸,目光灼灼如炬:“她可愿与您同赴漠北,睡草席、喝冷水、啃硬饼,亲手给火箭弹拧紧最后一颗铆钉?”
朱厚照怔住,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而落:“这还不简单!我明日就带她去南苑!让她蹲灶台边看我炼铁!让她摸摸这铁锭有多烫!”
笑声未歇,远处忽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黑甲骑士如离弦之箭破风而至,甲胄上凝着霜花,翻身下马时单膝砸在冻土上,震得积雪四溅:“报!辽东急递!朵颜三卫叛乱!克什克部首领乌斯……被沈传率锦衣卫缇骑斩于帐中!首级悬于广宁卫城楼!”
朱厚照笑容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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