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号角——不是蒙古的牛角,是汉军的青铜胡笳,三短一长,激越苍凉,自东南方山脊上炸响!
“呜——呜——呜——呜——!”
火筛大营瞬间沸腾!
号角声未歇,营门方向已传来轰然巨响,似有重物撞门,木屑横飞。紧接着是金铁交鸣、人吼马啸,杂着蒙古语的惊怒咆哮与汉话的厉喝:“宣府杨字旗在此!降者免死!”
帐帘被狂风掀开一角。
戴廷珍迎风而立,白袍翻飞,须发皆张。
他听见火筛在远处暴怒嘶吼,听见皮鞭抽打声、战马奔踏声、箭矢破空声——可这些声音,竟盖不住他胸中擂鼓。
咚。咚。咚。
那是心跳,亦是鼓点,更是三十年寒窗、二十年风宪、十年铁骨所淬炼出的铮铮回响。
周郎中颤声问:“戴宪台……咱们……咱们能活下来么?”
戴廷珍没有回头,只望着帐外越来越亮的天光,一字一句道:
“大明的太阳,还没落。”
话音落时,一只白羽雕翎箭“夺”一声钉入帐柱,尾羽犹自嗡鸣。
箭杆上,赫然系着半截染血的狼头旗——正是火筛大帐门前那面。
风卷残旗,猎猎扑向戴廷珍面门。
他抬手,一把攥住旗角,用力一扯!
“嗤啦——”
狼头撕裂,断面参差,露出底下一层极薄的、泛着幽蓝光泽的铁箔——那不是装饰,是火筛部秘藏的“玄冥甲”内衬,产自辽东叛匠之手,专破明军制式箭镞!
戴廷珍手指捻着断旗,目光如冰。
原来……小王子早已暗中扶植火筛,不仅赐予互市之权,更授以军械之秘。这狼头旗,本就是一张战书。
他缓缓将断旗折成三叠,收入怀中。
帐外,喊杀声已近在咫尺。
火筛的怒吼混着胡笳声浪,如惊雷滚过草原:“戴廷珍!你若敢出帐一步,我便屠尽你七百随员!”
戴廷珍整冠,理袖,负手而立,声音朗朗,穿透帐壁,直抵营心:
“火筛!你且记着——今日你撕的是旗,明日我折的是刀!你毁的是信,他日我焚的是盟!你困我于帐,我守的是节;你挟我以令朝,我持的是道!”
他顿了顿,忽而仰天长笑,笑声清越,竟压过千军万马:
“你以为扣住我,就扣住了大明的舌头?错了!你扣住的,是大明的喉——而喉头有骨,咽不下屈辱;喉中有血,吐得出雷霆!”
帐帘“哗啦”一声被彻底掀开。
晨光如瀑,倾泻而入。
戴廷珍立于光中,身影如剑,直指东方。
那里,宣府铁骑的玄甲已漫过丘陵,如黑潮拍岸;那里,胡兴亚一骑当先,手中高擎的,不是兵符,而是戴廷珍昨夜被夺走的钦差节杖——杖头赤金鈇钺,在朝阳下灼灼生辉,劈开草原上最后一片阴霾。
宁寒玉悄然摘下发间一支乌木簪,簪尖锐利如针,轻轻划开自己左手掌心——鲜血涌出,她迅速在帐壁泥地上,以血为墨,写下两个字:
【得手】
周郎中与李郎中怔怔望着那血字,忽然齐齐跪倒,额头触地。
不是求饶,是叩节。
戴廷珍没有阻止。
他只静静看着帐外——胡兴亚的战马已驰至帐前三丈,马蹄扬起黄尘,如金雾弥漫。
胡兴亚勒缰,甲胄铿然,抱拳朗声道:“戴宪台!杨总兵命末将传话——贼营已破其三,火筛率残部西遁。朝廷密使,即刻启程返京。请宪台移步,共赴长安!”
戴廷珍终于迈步。
靴底踏过血字,毫不迟疑。
走过胡兴亚身侧时,他忽然驻足,从怀中取出那半截狼头旗,递给胡兴亚:“带回去。呈御前。告诉陛下——狼头可撕,疆土不裂;旗可断,节不折。”
胡兴亚双手接过,沉声应诺。
戴廷珍又看向宁寒玉:“青鸾司,该归建了。”
宁寒玉裣衽一礼,银镯微响,转身跃上战马,背影如燕掠空。
李郎中哽咽:“戴宪台……咱们真能回去了?”
戴廷珍望向远方,宣府军旗正猎猎招展,旗下万千铁甲,反射朝阳,汇成一片流动的熔金之海。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凿地:
“回去?不。”
他顿了顿,眸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沾满尘土却重燃希望的脸:
“我们——回家。”
话音落处,整座草原仿佛屏息一瞬。
而后,风骤烈,云尽开。
万里碧空之下,七百被囚者昂首而出,白袍翻飞,如雪崩山,如潮裂岸,如大明脊梁,在朔风中重新挺立,铮然作响。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