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晴望着面前已经成型的楼房,久久不语。
周遭书生渐渐散去,各归工位劳作,只留他一人守着楼房。
方才王守仁抛出的疑问堵在心头,挥之不去。
同价的砖,实心的厚重,空心的疏松,论单块坚实度,空心砖分明落了下风,可现场工地却执意使用,其中道理,他翻遍脑中所载典籍,竟寻不出答案。
格物致知四个字,自少年入塾便日日诵读。
师长所言,见一物便穷究其理,今日便是践行之时。
他寻了块干净青石,安放在楼房侧面空地,坐下凝神观望。
旁人路过,见他一动不动盯着砖墙,皆暗自诧异。
一同入班的书生,搬砖途经此处,放下砖块,走到近前。
“戴兄,你在此枯坐半日,能看出什么名堂?”
戴晴目不转睛望着墙体,回道:“王少詹留了谜题,空心砖轻质,为何上层独用,我要格出其中道理。”
那书生闻言失笑道:“戴兄,别琢磨了,王少詹那话就是随口一说,他见你较真,故意逗你的。”
戴晴摇头,没有应声。
那书生又劝了两句,见他全然听不进去,只得叹了口气,重新搬砖走开。
暮色垂落,工地上收工锣声响起,众人结队前往伙房。
戴晴分毫未动,依旧守在楼前。
王守仁携着一众匠人巡查工地,途经青石旁,余光瞥见静坐的戴晴。
身旁匠人正要开口搭话,被王守仁抬手拦下。
看见戴晴,似乎看见了昔年的自己。
他曾在阳明洞前格竹,七日七夜不眠不休,一心要格出草木至理,末了心神耗损,大病一场,差点死了。
今日戴晴这般死磕一物,立刻想到当年的自己。
无需上前点拨,道理总要自己撞破南墙,方能入心。
王守仁不再停留,径直往草棚方向走去。
一夜风吹露凉,草棚内鼾声阵阵,戴晴未曾归宿。
他靠着青石席地而坐,仰头望着砖墙,脑中反复推演。
实心砖沉,空心砖轻,重量之差肉眼可辨,墙体承重、雨水侵蚀、外力撞击,种种可能在心头轮番盘算,却始终寻不到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第二日天刚破晓,上工锣声响起。
书生与匠人陆续抵达工地,瞧见戴晴仍守在原处,眼下青黑浓重,面色惨白,皆是暗自心惊。
又有几名相熟书生轮番上前劝说。
“戴兄先去吃个蒸饼垫一垫,再慢慢思索不迟。”
“这建房营造之术,本就不在四书五经之内,不必这般较真,认输不丢人。”
“便是你格出缘由又能如何,左右不过是匠艺小道,不值得耗损心神。”
劝说声句句劝说入耳,戴晴只摇了摇头。
众人见他心志已定,再难规劝,只得各自奔赴活计。
第二日白昼,烈日暴晒,口干舌燥,戴晴只喝了一碗稀粥。
·视线死死黏在墙体砖缝之上,脑中思绪翻涌,混乱交错。
隔热防潮,还是烧制耗材更少?
每种猜想反复推敲,转眼便自行推翻。
日头再度西沉,然后是第三天,戴晴依旧寸步不离青石。
三日三夜未曾闭眼,只喝了三碗稀粥充饥。
原本结实的身子日渐垮塌,目光涣散,脚步虚浮,站立之时,身形都微微摇晃。眼前砖墙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边时常响起细碎幻声,脑中道理缠绕成一团乱麻,再无半分条理。
直至夜幕降临,戴晴勉强起身,双腿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他心中那股韧劲彻底崩断,再也撑不住,踉跄迈步,朝着王守仁暂住的草棚走去。
王守仁正坐在棚外石凳上翻看营造卷宗,听见凌乱脚步声,抬眼望去,见戴晴浑身灰土,双目布满红血丝,整个人摇摇欲坠。
戴晴走到他面前,身子晃了晃,险些跪倒。
王守仁上前搀扶一把,说道:“可曾得出答案?”
“王少詹,学生撑不住了,三日苦思,分毫头绪未有,这道题,我输了。”
戴晴声音沙哑干涩,全无往日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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