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跟着来福来到前厅。
厅中立着个身形魁梧的蒙古汉子。
头戴貂皮暖帽,身穿玄色织锦长袍,腰间束着镶金鞋带,脚蹬牛皮高靴,瞧着四十上下年纪,颧骨微高,目光沉锐,自有一股部族首领的气度。
那人见杨慎进来,右手按在胸口,微微躬身。
“科尔沁部乌讷博罗特,见过辽阳侯!恭喜侯爷大婚之喜,部落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
杨慎抬手虚扶:“贵使客气了,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坐。”
科尔沁部如今的首领是小王子阿儿脱歹,乌讷博罗特是他的亲叔叔,手里握着科尔沁右翼六鄂托克的全部人马,是部落里实打实的二号人物。
寻常通商往来,派个管事便足够,此人亲自登门,足见诚意。
杨慎心里清楚,贺喜是由头,谈事才是正题。
他素来不喜虚礼,坐下喝了一口茶,便直接开口。
“贵部的心意我收下了,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客套话说到这儿就够了,贵使亲自跑一趟,想必有正事,咱们直接谈正事吧!”
乌讷博罗特也是爽利性子,闻言当即点头。
“侯爷快人快语,我也不藏着掖着,此番前来,是想跟侯爷签一份长期买卖协议。”
杨慎抬眼看向他:“什么协议?”
“这两年草原风调雨顺,牛羊生得多,我们各部一直往大明售卖羊毛、皮货,靠着这笔进项,族里老幼总算能吃饱饭,冬日也能多熬过去几条人命。”
“可科尔沁部离大明边镇远,中间横着察哈尔部与火筛部,运货往来,处处受掣肘。如今察哈尔部见羊毛生意红火,动了贪心,要把整个草原的羊毛生意全攥在手里,往后所有皮毛货物,一律由火筛部统一收缴,再转卖给大
明。”
火筛部常年游荡在大明与北元交界地带,骑射精悍,屡屡侵入河套劫掠。
两年前大明与北元重开互市,口岸便设在河套。
火筛部近水楼台,靠着转手贸易赚得盆满钵满,素来是察哈尔部的先锋马前卒,察哈尔要整合草原商路,打头阵的,必然是火筛部。
说白了,就是黄金家族见钱眼开,要伸手抢食了。
杨慎听完,神色平静。
这事他早有预料。
最开始草原各部都觉得卖羊毛是蝇头小利,瞧不上眼,只有科尔沁愿意主动搭线通商。
这两年大明毛衣作坊越开越大,羊毛需求量翻了数倍,市价节节走高。
这么大一块肥肉摆在眼前,察哈尔部身为黄金家族正统,不可能一直冷眼旁观。
他们哪里是整合生意,分明是要坐地抽成,两头通吃。
他端着茶碗,不动声色道:“听着倒也省事,省得你们各部挨个往边境跑。”
“侯爷有所不知!”
乌讷博罗特猛地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愤懑道:“如今边境市价,羊毛一斤十文钱,若是交给察哈尔部统一收缴,他们最多给我们五文,一半的利都要被吞掉,可货到了侯爷手里,经过他们转手,价格只怕就不止十文了。”
杨慎点点头。
这笔账很好算。
察哈尔部想要做中间商,必然是低买高卖。
草原部落少赚一半,大明这边进货成本凭空涨一截。
长此以往,不光科尔沁这些中小部落要受盘剥,大明的毛衣生意也会被人卡住脖子,处处被动。
他看向乌讷博罗特,直接问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乌讷博罗特目光恳切道:“我们想直接跟侯爷签协议!就按现在的市价,一斤羊毛十文钱,我们部落负责把货运到侯爷指定的边镇,常年供货,数量只多不少,签一份长期契约,往后都按这个规矩来,侯爷看可行?”
杨慎没立刻答应,靠在椅背上,低头沉思。
半晌后,这才说道:“协议我可以签,但你可想清楚,你绕开察哈尔部直接跟大明做生意,等于当面驳了他们的脸面,他们若是不肯善罢甘休,你准备如何收场?”
乌讷博罗特神色一凛,说道:“这事我们全族上下商议过,知道不会那么顺当,可察哈尔部真要动武,也不是只针对我们科尔沁一部,草原上靠羊毛过日子的部落多了,家家都要被压价,真闹起来,少不了有人跟着我们一起
反抗,他们总不能把所有部落都打一遍。”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