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衙门。
大堂上气氛凝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东阳坐在正中间,面沉似水。
知府陈蕴坐在右侧下首,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几分委屈。
知府同知王守仁坐在左侧下首,腰杆挺得笔直,面色平静。
李东阳目光扫过两人,沉声道:“究竟怎么回事?”
陈蕴像是找到了救星,猛地站起来,拱手道:“李阁老明鉴!知府同知王守仁,来到松江府后,以查案为由,闹的鸡飞狗跳,府衙县衙所有官员都被他清查一遍,怨声载道!”
王守仁不紧不慢道:“有问题,为何不查?”
陈蕴瞪了他一眼:“你查案当然可以,其他公务还干不干了?松江府两县之地,要管着几十万人的衣食住行,什么事都要管。你把人都查了,谁去干活?”
王守仁淡淡道:“这不是你包庇他们的理由。
陈蕴大怒,拍了下桌子,起身对李东阳道:“李阁老,华亭和上海两位知县的弹劾信,您收到了吧?下官本打算压一压的,毕竟这是松江府内部的事,说出去不好听。但是您看看,王同知这般不配合,下官也没法子了。”
李东阳没有接话,转头看向王守仁:“这又是怎么回事?”
王守仁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册簿子,展开来,朗声道:“此番江南水患,松江府上秦朝廷,受灾田亩三万二千亩,生丝减产八万斤。朝廷为了体恤百姓,免除今岁赋税,并且拿出钱粮赈济,还派了李阁老专门负责此事。”
李东阳皱了皱眉:“这些事你就不用赘述了,直接说问题。”
王守仁点点头:“下官抵达松江府后,前往华亭和上海两县实地考察,发现受灾田亩远没有报的那么多,只有一万一千亩,生丝减产也只有三万斤,跟上报的数字,差了一半还多,足以说明两县官员为了骗取朝廷减税和赈
济,谎报灾情,这是欺君!”
陈蕴赶忙道:“水患之后,本府和两县官员积极救灾,恢复了大量被淹的土地。你看到的,是恢复之后的模样。”
王守仁反问:“既然土地已经恢复,为何还要上秦朝廷索要赈济?”
陈蕴脸色一僵,强辩道:“上奏的时候,还没恢复。”
王守仁又问:“那治理之后,为何迟迟没有上秦朝廷,说明情况?”
陈蕴脸色有些难看,支吾道:“自然是没来得及......再说了,你自己丈量的数字也不准,好多水田都是不规则的,你不按鱼鳞册,自己量的数字,做的准吗?”
王守仁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连同那份薄子,一起递给李东阳。
“李阁老请看,这是鱼鳞册记载的田亩数字,这是下官实地丈量的结果。下官以为,鱼鳞册也有造假的嫌疑。
李东阳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鱼鳞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哪块地多少亩,哪块地归谁家,一目了然。
而王守仁附上的那份丈量结果,数字却与鱼鳞册对不上,有的差了十几亩,有的差了数十亩。
最让李东阳意外的,是王守仁的丈量方法。
不是传统的步绳量,而是画了许多图形,有长方形,有三角形,有圆形,旁边标注着计算公式,看起来比鱼鳞册上的数字更为精确。
李东阳抬起头,问道:“你这丈量方法,从哪儿学来的?”
王守仁道:“回李阁老,此法名曰分割相近法,习惯实地测算过,误差不过百五。”
李东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陈蕴急了,赶忙道:“李阁老,鱼鳞册乃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历经数十年修订,早已成型。他王守仁拿一张纸就要推翻前人的成果,简直可笑!”
李东阳抬手打断:“行了!”
陈蕴这才闭嘴,悻悻坐回去。
李东阳深吸一口气,看向王守仁:“你说两县谎报灾情,除了你自己丈量的结果,还有别的证据吗?”
王守仁道:“有。”
他又从取出第三份文书,双手呈上。
“华亭知县赵文昭,名下有良田三千二百亩,族中子弟要么为官,要么经商,要么是地主,关系盘根错节。而他的俸禄,每年仅为四十两。这么大的家业,就算当一百年的知县也赚不到。这些钱财产业,都是哪来的?”
陈蕴忍不住道:“赵文昭本就是当地世家,家中有些基业,很正常。”
王守仁没有理他,继续道:“上海知县钱万春,情况更为严重。市面上有商贾大肆收购瓷器、茶叶、丝绸,下官查过,那个商行就是钱知县家里开的。”
陈蕴反驳道:“家里开商行怎么了?人家正经买卖,收货不行?”
王守仁冷冷道:“但是只见进货,不见出货。商行收了几个月的货,仓库堆得满满当当,却没见往外卖过一两。下官请问,这些货去了哪里?难不成是走私出海了?”
“你,你......”
陈蕴脸色涨红,拍案而起:“你莫要血口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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