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骚动。杨正跌跌撞撞奔入,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紧攥一卷羊皮,边角已被汗水浸透:“节帅!逻些西市……西市粮仓起火!火势太大,奉天军扑救不及……”
“粮仓?”尹伏恩怒目,“谁放的火?”
杨正喘息未定,声音发颤:“不是人放的……是……是粮垛自己烧起来的!火从最底层冒出来,青稞堆里全是硫磺粉和硝石渣!底下还埋着陶罐,罐里是松脂混狼粪熬的猛火油!火一起,整座仓就……就炸开了!”
刘恭闭了闭眼。
硫磺、硝石、松脂、狼粪——这不是寻常纵火,是军中火器匠才懂的配方。而能将此物悄无声息混入秋收青稞之中,必是逻些本地官吏与寺中高层早有勾连。他们不求杀伤奉天军,只求断粮、造乱、逼刘恭速退。
“节帅,”尹伏恩咬牙,“末将请命,即刻提兵抄没大小寺院,凡有藏兵、藏械、藏毒者,无论僧俗,尽数枭首!”
刘恭未答。
他转身,目光落在贡宁尸身上。那对山羊角在昏光中泛着冷硬光泽,角根处隐约可见细密刻痕——是用极细金刚钻,一划一划刻上去的,刻的不是经文,而是七行数字:六七三、九四二、八一五、五一九、四六七、三八二、七五四。
刘恭心头一震。
这不是吐蕃纪年,也不是星图坐标。这是……算筹排列法!汉家《九章》里失传已久的“纵横图”秘术!将数字填入三阶方阵,使横竖斜三数之和皆为十五——可眼前七行数字,分明是七组三阶幻方的基准数列!
他疾步上前,抽出腰间直刀,刀尖轻点贡宁左角第三道刻痕,又点右角第五道,再点左角第七道——刀尖所触之处,角质微微发烫,竟沁出豆大汗珠般的湿痕。
“格桑卓玛。”刘恭声音陡然绷紧,“取我腰囊里那卷《瞿昙氏星历残卷》来。”
格桑卓玛一怔,随即解下刘恭腰间锦囊,取出一卷泛黄帛书。刘恭展开,指尖迅速掠过其中一页——那是瞿昙悉达手录的“二十八宿距度表”,旁注密密麻麻,全是天城文与汉文夹杂的推演公式。他对照贡宁角上数字,以指为笔,在帛书空白处疾速演算。
横三竖三,斜三相加……十五、十五、十五……
七组数字,七次演算,最终指向同一个方位:红山宫地底,朱雀门下,第三块青砖。
“挖。”刘恭收起帛书,刀尖点向地面,“朱雀门下,第三砖。”
尹伏恩愕然:“节帅,您说……地宫?”
“不是地宫。”刘恭摇头,目光如刀锋刮过满殿僧人,“是‘龙脉锁钥’。吐蕃人信风水,以为逻些城建在雪域龙脊之上,红山为龙头,布达拉为龙角,朱雀门下,正是龙喉。他们在此埋下‘镇龙钉’,以活人精血为引,七钉对应北斗七星,锁住高原气运,使王权不坠,佛法永昌……可如今,北斗已倾,龙喉自裂。”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如寒铁坠地:“他们想用贡宁的尸身,骗我信神佛;用粮仓的烈火,逼我惧饥荒;用七钉幻阵,诱我疑鬼神。可他们忘了——”
刘恭猛然抬手,直刀劈落,斩断贡宁尸身腹前交叉的双手!金线崩断,两枚人牙滚落毡上,其中一枚犬齿落地刹那,竟自行裂开,露出内里中空——里面塞着一粒赭红色丹丸,丸上阴刻“阿薄健·迦湿弥罗”六字。
“——真正的钥匙,从来不在天上,不在地下,而在人心。”
格桑卓玛倏然抬头,眸光如电:“节帅是说……”
“阿薄健僧人并非逃走。”刘恭捏起那枚丹丸,凑近鼻端,“他们是被请走的。请去迦湿弥罗,去克什米尔,去所有吐蕃无法掌控的地方。而留下这丹丸的人,才是真正在织网的人。”
他转向小沙弥,声音温和了几分:“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孩子浑身颤抖,终于呜咽出声:“……洛桑扎西。他……他昨夜子时,独自去了布达拉后山冰川洞……说要取‘龙涎玉’回来……”
刘恭眼中寒光一闪。
布达拉后山冰川洞?那里终年寒气刺骨,洞壁挂满万年玄冰,唯有一处温泉眼汩汩涌出,水汽氤氲,蒸腾如雾——而雾气深处,正藏着吐蕃历代赞普私藏的“天竺宝库”,内有阿薄健天文学手稿、迦湿弥罗医典、波斯玻璃器皿,更有……瞿昙悉达当年留在逻些的《开元占经》完整抄本!
“备马。”刘恭沉声道,“尹伏恩,带三十精骑,随我上山。杨正,你率一队人,把这间屋子、这具尸体、这卷帛书、这枚丹丸,连同所有活着的喇嘛,统统押回红山宫。格桑卓玛……”
他看向她,目光深邃如雪峰阴影:“你留下。守在这里。等一个人。”
格桑卓玛颔首,银镯轻碰,发出清越一声:“谁?”
“那个真正知道,为何贡宁角上刻着七组幻方的人。”刘恭跨步出门,甲胄铿锵,“也是唯一一个,敢在火药轰开逻些城门时,仍坐在红山宫废墟上,替我煮一壶酥油茶的人。”
日头西斜,红山宫影子渐渐拉长,如墨汁般漫过小昭寺断墙。刘恭翻身上马,玄甲映着最后一道金光,恍若神祇降临。他未回头,只扬鞭一指布达拉方向,马蹄踏碎满地残阳,卷起烟尘如血。
而在红山宫最高处的废弃经堂里,一只粗陶碗静静放在窗台。碗中酥油茶尚温,浮着几点金箔,茶汤澄澈,倒映着远山雪线。碗沿下,一行极淡的朱砂字迹,几乎被茶渍晕染——
“龙喉已开,君且慢行。”
风过经堂,窗纸簌簌,金箔微漾,仿佛有人刚刚放下茶碗,转身隐入暮色。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