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些,红山宫。
无数长明灯,悬于石墙之上,映着金线唐卡,照耀出无数神佛,众生百相。毗沙门天王座下,八位护法神将面容忿寂,怒目而视,看向红廊壁下往来的行人。
几名吐蕃贵族身着氆氇,锦缎衣袖垂落,随着步伐翻飞,头顶羊角缠红线银珠,在彩幡下匆匆而过,蹄子踩踏的声响回荡在廊间。
僧人们见状,并没有让路,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从人群中穿过。
直到小无量殿前。
贵族停步,向侍卫交代几句,随后立刻步入其中。
进入殿堂之中,贵族们先行跪拜,随后立刻站起身来,看着面前的君主。
贡宁盘膝坐在虎皮垫上。
灰褐色的盘羊角,裸露在顶辫发之中,角身弯曲着向后翘起,嵌着金箍,缀满银饰,皮肤细腻,显然是娇生惯养的。
而在他面前,几名僧人正跪坐在地上,为他念诵经文。
“尊主贡宁。”
贵族们朝着他开口。
贡宁睁开了眼。
他看着这些贵族,眼神有些慌乱。
“何事?”
“禀尊主,汉人的西域节度使,刘恭,发兵灭了青塘部,斩首禄达吉。其营盘尽数焚毁,族人溃散无踪。”
“汉人为何打他?”贡宁的语气有些惊讶。
他抚着念珠,努力思考着。
在贡宁的认知中,自己与汉人之间,井水不犯河水。
汉人在河西走廊,还要与其他胡人争夺,不应有余力,来干涉高原上的事。更何况,自从吐蕃崩溃以来,高原上诸部林立,相互割据,天朝从未插手过,汉人也没理由来插手。
但贵族们说:“尊主,禄达吉私受天朝敕封,承唐天子差遣,灭了吐谷浑部,西域汉人庇护吐谷浑,因此杀了他。
“那便是禄达吉自作自受。”
贡宁给出了回答。
“禄达吉风大草伏,吐蕃与唐廷之间,谁势强利多,便依附于谁,如今遭难,是神降恶罚,惩戒罪人。
说到这里,贡宁忽然有了些野心。
禄达吉是青海的小霸王。
他盘踞在彼处,家族根深蒂固,已有百年之久。
如今刘恭灭了禄达吉,吐谷浑部又遭重创,便意味着在那片高原上,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这般好机会,若是自己不去抢夺,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更何况,吐蕃还在内战,贡宁需要马匹和牲畜,而整个高原之上,马匹最多的,便是青海边的牧场。
他需要那片土地。
“如今青塘无主,可否差遣人去,接收青塘残部,宣我吐蕃赞普之威?”
贡宁看向身旁的僧人们。
比起贵族,他更信任这些僧人。
见到贡宁的眼神,僧人并未有任何表示,只是他们眼中,散发出了些许兴奋的光彩。
禄达吉之死,犹如天降之喜,那些占据河湟的青塘人,一直是吐蕃王权的阻碍。现在他们失去了主心骨,只要从卫藏调拨些许移民,再差遣一位领头人去,兴许便能占住青海的权力。
贵族们却有些凝噎。
他们相互看着。
君王的不信任,也并非什么大事。
贡宁本人,并非吐蕃王室血脉,而是在贵族们的拥立下,强行立为吐蕃赞普。而真正的赞普,被他们赶到了山南去。
这样的情况,贵族们想要获得君主的信任,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但贵族们还是不忘提醒一句。
“尊主,方才只是好消息。”
他们说道。
“还有个坏消息。”
“什么消息?”
“那位汉人节度使,正领军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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