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诏令昭告天下的同时,一封封加急文书也如雪片般飞向了各州各县的地方衙门。
政事堂的文书上,白纸黑字写得十分清楚。
陛下仁厚,这些罪族虽犯大逆,却终究曾有功于社稷,如今既已伏法,当法...
宫门之外,那震耳欲聋的踏步声尚未停歇,许忠已策马直冲至回春殿广场边缘。他未下马,只将手中长枪横于胸前,枪尖朝天,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硬青光,肩甲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那是从城南大营一路奔袭而来、连人带马未及换甲的铁证。
他目光如电,扫过鲁望身后那一片骚动不安的禁军阵列,又掠过殿前百官惊疑不定的面孔,最后,落在皇甫烨身上。
皇甫烨站在李仁孝身侧,衣袍微乱,发丝被夜风吹得略显散乱,却站得笔直。他没有看许忠,只是微微垂眸,盯着自己袖口一道早已磨白的旧痕——那是三年前离宫赴北渊时,母妃亲手缝上的云纹边角。如今那云纹早已褪成灰白,可针脚依旧密实如初。
许忠喉结一动,声音沉而稳:“楚王殿下,臣奉旨入宫,非为争位,实为护驾。”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鲁望面色陡变,手指猛地攥紧剑柄,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敢拔剑。
“奉旨?”宋溪山眉峰一扬,声音微颤,“许统领,你奉的是哪道旨意?陛下病重,诏令皆由政事堂与枢密院共议签发,我等竟全然不知!”
许忠翻身下马,甲叶铿然作响。他未向任何人行礼,只将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震得青砖微颤,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高举过顶。
那帛书一角,赫然印着一枚朱砂御玺——不是寻常钤印,而是先帝晚年亲制的“承乾印”,专用于密诏、急令、军前特授,天下仅存三枚,其中一枚便随先帝入葬,另一枚镇于太庙藏阁,第三枚……此刻正盖在帛书左下角,墨色未干,朱砂鲜润如血。
白圭瞳孔骤缩,失声道:“承乾印?!”
李紫垣一步抢上前,目光如炬,只扫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这印……不是封存在太庙么?”
许忠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太庙之印,三日前已由太后亲启,交予臣手。此诏,非陛下亲颁,乃太后以国母之尊,依《大梁祖训》第廿七条‘君疾不语,后摄六宫,可代颁密诏,调巡防营、京兆府、水师卫三军入宫协守’所颁。”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鲁望,一字一顿:“诏中明令:凡擅闯宫禁、挟持宗室、胁迫朝臣者,无论官阶高低、职衔大小,一律视同谋逆,格杀勿论;若当场束手就擒者,可免死罪,贬为庶民,流放岭南。”
话音落,广场之上,风声骤紧。
鲁望身后,已有数名禁军士卒悄然松开了刀柄,甚至有人悄悄后退半步,靴底蹭着青砖,发出细微声响。
鲁望却笑了。
那笑极冷,极哑,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铁锈味。
“太后?呵……”他忽然抬手,指向回春殿内,“本将倒要问问,那位太后,此刻究竟在不在殿中?还是说,早在西凉叛军破门而入之时,她老人家,就已经被李仁孝他们……请去‘静养’了?”
此言一出,百官面色齐变。
李仁孝霍然抬头,眼中怒意翻涌,却未辩驳。
倒是许忠,神色不动,只将那卷明黄诏书缓缓展开,迎着火光,朗声诵读:“……今有西凉叛将李仁孝,率部诈降,图谋不轨;更有禁军副统领鲁望,勾结外寇,私调兵马,围困回春殿,挟持宗室,威逼文武……”
他念到这里,忽然停住,目光直刺鲁望:“鲁将军,你方才,可是亲口承认,楚王殿下是被你手下‘请’来的?”
鲁望嘴唇一僵。
许忠不等他开口,继续诵读:“……诏曰:即刻起,解鲁望禁军副统领之职,削其爵,籍其家;命许忠暂领禁军左卫指挥使,统辖宫城内外一切兵马;着即拿下李仁孝、洪天云等西凉余孽,押赴刑部勘问;另,传令京兆尹,查封崔氏、赵氏、江氏三家在京宅邸,查抄文书账册,一并呈送御前。”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
赵相虽闭目装昏,可听到“赵氏”二字,眼皮竟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崔六的名字,第一次,在这场风暴中,被堂而皇之地钉在了明处。
而更令人脊背生寒的是——许忠竟连江墨都点了名。
鲁望终于变了脸色,他猛地转身,朝自己副将厉喝:“快去——”
副将尚未应声,一杆长枪已如毒蛇般破空而至,枪尖直抵其咽喉!
许忠麾下一名校尉,不知何时已跃至其身后,枪尖稳如磐石,寒芒吞吐:“鲁将军,您这副将,昨夜三更,曾独自出入崔府西角门。此事,巡防营哨探,已录在案。”
副将额角渗出冷汗,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动分毫。
鲁望缓缓松开剑柄,仰天长笑,笑声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悲怆:“好!好一个承乾印!好一个太后密诏!好一个……许忠!”
他忽然收声,目光如刀,剜向皇甫烨:“楚王殿下,您今日这一跪,跪得真是时候啊。”
皇甫烨终于抬起了头。
他脸上并无得色,也无悲喜,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漠然。
“鲁将军误会了。”他声音平静,却让全场为之屏息,“我未曾跪。”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左膝——那里,袍子上沾着一点新鲜的泥渍,是方才踉跄扑向李仁孝时,膝盖磕在青砖上留下的印记。
“我只是……跌了一跤。”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比任何雷霆万钧的斥责都更沉重。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不是屈服,不是认罪,不是投诚。
他只是跌了一跤。
而这一跤,恰恰摔碎了鲁望精心堆砌的所有逻辑——所谓“挟持”,所谓“胁迫”,所谓“被迫登基”,统统成了不堪一击的谎言。
鲁望怔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错估了这个人。
他以为皇甫烨是待宰的羔羊,是任人摆布的木偶,是只需用刀锋逼迫,便会颤抖着坐上龙椅的废棋。
可他忘了,当年那个能以弱冠之龄,三月平定江南盐枭之乱、半年厘清户部三十年积弊、亲手将十二名贪墨御史钉死在午门外的楚王,骨子里从来就不是顺从者。
他是刀。
是鞘中未出的刀。
是沉默多年,只为等这一刻,斩断所有伪饰的刀。
许忠不再多言。
他将诏书郑重交予宋溪山手中,随即转身,一声令下:“巡防营听令!”
“在!”
“左翼列阵,封宫门!右翼合围,缴械受降!中军随我——”
他目光如电,直刺鲁望:“拿下逆贼鲁望!”
“喏——!”
声浪如潮,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鲁望身后,骚动终于化作溃散。
有人扔了刀,有人跪地抱头,有人转身便逃,却被左右同袍死死拽住——没人想当第一个替死鬼,可也没人敢做最后一个顽抗者。
鲁望孤零零站在原地,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幽光,像一尊即将崩塌的青铜塑像。
他忽然望向宫墙高处。
那里,一道黑影正无声伫立,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形挺拔如松,却偏偏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
是崔六。
他一直没走。
他甚至没隐藏身形,就那么站在最高处,俯视着这场崩塌。
鲁望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惨笑。
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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