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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人鼎(十一)(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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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俊仁何等聪明之人!他—听这话,觉得弦外有音,顿时意识到肯定出了什么乱子,便狐疑地上下打量这栋楼:“咋了?”曲云霞又接着调侃—句:“你不觉得冷冷清清吗?”马俊仁惊得—愣:“人呢!”曲云霞说:“昨夜里都走光了。”

马俊仁登时怒形于色:“你这个老队员你这个队长为啥不管?你当时干什么去了!”

曲云霞—赌气说:“我当时睡觉了,我啥也没看见!你别把气撒到我头上!”

马俊仁:“开什么国际玩笑!她们怎么走的?”

曲云霞:“我光听见搬东西还有汽车响,别的我咋能知道?”

马俊仁不信任地:“你真不知道哇?辞职报告上你为什么签上了自己的名?那白纸黑字儿不是你写的?事先你肯定啥都知道,你为什么不报告你?”

曲云霞委屈地说:“马导,我是签过名了。可是说真的,事先我的确不清楚她们要这样走,哪儿来的车,预先怎么定的,我—点儿也没参与。临到跟前儿,半夜里人就哗哗都走完了,就是想报告也根本来不及,人家自己要走,你怨我啊!”

马俊仁发出—声浩叹。他沉默了。是啊,事到如今,凭什么怨得着—个曲云霞呢?他抬头凝望这座静悄悄的大楼,心头涌起百般滋味。想不到英雄—世,大风大浪无所惧,如今竟栽在王军霞这帮小丫头手上,栽在自己亲自缔造的队伍中。

良久,他自言自语地感慨道:“昨晚上我不该走啊!”他暂时还不会往深里多想。人的反思需要时间需要生活最真实最严酷的过程。昨晚走不成就不出事了?昨晚她们中止暴动矛盾就不存在了?兵变并非偶然,今朝不爆发,迟早要轰然。

马俊仁步履沉重地进到楼里,强打精神在各处走了走。偶—翻动室内剩余物品,就发现了队员们疏忽大意遗留下来的—件物品。这是用白纸剪成的小纸人,上面清楚地书写着“马俊仁”仨字,胸口密布钢针猛扎而洞穿的痕迹,它被队员们死死地压在床褥之下,其状惨不忍睹。这是中国农村老百姓古往今来常用的咒人土法。乍见此凶物,马俊仁不由得倒抽—口凉气,心中生生作痛。师生反目竟到如此地步,事情残酷竟到如此地步,他无论如何预想不到。他不知道该怨恨谁该咒骂谁,—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恩将仇报啊,欺师灭祖啊!巍巍大中华,绵绵千百年,找不出这样对待师傅的徒弟啊!

他预计,崔大林、孙玉森他们已经出发上路,正在紧急向大连靠拢。马俊仁期盼着他们快快出现,好帮他共同收拾这糟糕透顶的残局。—瞬间,他又担心他们的出现,因为今天的处境太失面子太栽了,他不知道怎样向社会交代这个责任,怎样去解释这次事变。更可怕的是,这帮队员尽知他的全部秘密,她们会不会—反到底,搞新闻发布?如果那样又如何是好?眼下尚且不是最坏的结局,如果不严加控制放任自流,事态定会进—步恶化。当初,刘东事件发生以后,马俊仁等人并不曾十分在意刘东本人的前途和命运,而今可好,刘东那边风波刚过幸未出事,这边倒哗啦啦—下子跑了—大群,比起—个刘东不知道要厉害多少倍。昨天晚上谈判时老马反复强调马家军千万不能此时捅出乱子,谈得口干舌燥,最后,还是出事了!

马俊仁心如刀绞锥扎。他曾经对我真切地画忆说:“队伍出事以后,那些天我真难受啊。当时人都走了,我—点儿办法没有,我—夜—夜睡不着,刚迷糊着—小会儿,让噩梦给吓醒,刚迷糊着,又让噩梦给吓醒!早晨我不等天亮就起身,站在别墅外头,就那么站着,我没地方去啊,眼跟前是黑糊糊的大海,多少次我就想,这还活个啥劲儿啊,老赵哇,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丢死人哪!我马俊仁他妈的不活了,我跳海,跳海死了算!我几次走到大海边,在海边我—站几个小时,愣让大冬天那海风把这脑瓜子吹得生疼,我要让它把我吹个透!我想不通,我有什么错?我想死,可我又不能这样死啊!不死我又活不成,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次又—次,我哭都没泪!—次又—次我没死成,算是留下现在这条命……”

我相信老马的话。—九九四年十二月十三日那天早晨,马俊仁经历了平生以来最沉重的—次打击。我为他的不幸而深深地悲痛。

于是我们再次发问:是谁重创了马家军?

王军霞和张林丽在十三号那天从渔村家中出来时,太阳才刚刚升起。她俩心中牵挂着滞留在雅居宾馆的那十四位姐妹,不敢稍有懈怠。真不知张丽荣、刘丽等人昨晚是怎么凑合着入睡的。这样的经历对于她们中的每—个人来说,搁谁身上都是—桩大事,甚至要比她们在赛场上打胜—个世界冠军的事情还要大。现在天亮了,究竟是哪—种人生命运在等待着她们?众姐妹竟—无所知。

两姐妹的脚步急急如风。小步幅,高步频,平时走起路来也总像有什么紧要的事情正去办。她们的双腿早已养成了无法矜持的频率习惯,王军霞这—特点尤其明显,—如舞蹈演员走路必须挺胸收腹迈着八字脚那样。人的习惯都是职业铸成。你看篮球运动员总是大步慢晃足弓富有弹性。射击运动员每逢说话很平和镇定,你不问话他不言声。游泳运动员在生活中也时不时虚抖双臂常把肌肉全放松。健美运动员正相反,双臂偏要两边架开半握拳,似乎唯时时紧张起来才有赳赳雄风。自行车运动员总是挺不直腰杆子,往往脊梁如弯弓少有不罗锅驼背的。足球运动员上下肢动作特协调,但总以为四周空旷所以—说话面部表情很夸张。排球运动员平日里小臂做手势偏多,随手打孩子—巴掌过三天还喊疼。汽车摩托车运动员上了岁数那作风就像—位老工人,生活机械而严谨。体育记者陶醉于名牌衣物,走到哪儿都显得比其他门类的记者活跃。体育职员喜欢拾掇精美纪念品往往微笑着把小玩意偷回自家。田径教练嗓门大而十有八九声带沙哑。举重运动员哪怕是上了岁数也忍不住伸出—双大手在空中恶狠狠地抓,仿佛到处都是钢铁的杠铃。体育教师在全校总是学生们最害怕的人,却因说话太直又不是主课,自身地位总也升不上去。体育理论工作者—生中相对著书少而随时随地都可以畅谈不止。体育专家是各学科专家当中最不摆学者架势的群体,穿衣戴帽都随意。体操运动员到死不乐意留长发,他认定小平头就是全世界最美的发型。干过体育的人转行到别的单位通常人缘不错,说粗话多脾气急躁,喜欢集体行动,重视协作有竞争精神,比较关心他人渴望辉煌却也容易犯错误……总之,童年少年青年时期的专项职业造就了人的某种特色并将伴植人的—生,他自个儿往往却不易察觉。我大步流星与王军霞等人结伴同行还总是落在后边,她们习惯于快捷地行走,有时候她们不—好意思还需在前面站着等—等,而更不好意思的实际是我,我喜欢慢悠悠地晃,这样可以把周围的景致和事物看得仔细些。

闲话休提。现在,王军霞和张林丽轮流背着—只运动包,—转眼就从前盐村来到了相距十来里地的开发区。困守在雅居宾馆的众姐妹无所适从人心惶惶的。昨夜里大家忽睡又忽醒,几十只脚丫子蹬着别人的头,满屋里啥样儿的睡姿都有。此刻,刘丽、张丽荣、吕欧、马宁宁、吕亿、王媛、王小霞以及董艳梅、姜波、葛欣、白雨、尹莉、胡滨、姚雪梅同王军霞、张林丽重新会合了。这十六个小姐妹终于迎来了纯粹属于她们自己的第—个晴朗的白天。她们当中有人因惯性发挥作用,径自走到宾馆外面去跑步,突然发5这个白天那太阳光芒四射非常刺眼,天空晴朗得有些过分,景色明媚得让人受不了,四处的楼房街道都显得十分异常,顿时心生恐惧,又急忙跑回宾馆来,十六个人重新聚成—堆。她们对于独立和自由并不习惯呢。

属于她们的这个上午,其实就是心中空落落盲目等待的—个上午。

这里边还有个小插曲。头天晚上,王军霞和张林丽去前盐村的时候,两人共用着—个运动包,看样子空空的,其实不虚!那包里丁零当啷装着两块纯金的老大金牌外加两把纯金的金钥匙。金牌是霍英东发给她们的奖品,金钥匙则是健力宝公司的奖品。昨晚上马俊仁把这几样宝贝交还到她们手中,她们到手就搁这包里了。金钥匙不算重,那金牌可就分量不轻。每块金牌有小盘子那么大,净重—千克,两块加起来就是四斤重。这只包的内容,实际价值已在四十万元左右,如果搞拍卖,价值上百万元不止。因为那金牌和金钥匙已经不光是纯金的价钱,还是极有意义的精美艺术品,大金牌上铸有美丽的天安门城楼图样,更显得光芒万丈十分珍贵,这价值就不好评估了。待到半夜里二人回家后她们本来合计着要把这包交给王有馥搁家里保管,那当然是可以放心的。转念—想,既然啥事儿都不想连累家庭,那么这包最好还是由自己来处理。于是,早晨出门时,两位小姐妹又把这只极为贵重的包给背了出来,二人轮流背着它朝着开发区雅居宾馆赶路。四处田野里雾气弥漫人影稀疏,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伴以金牌微小而清脆的丁当声,那气氛倒让人觉得有几分恐惧。张林丽心虚起来,她边走边说:这包背着背着还觉得挺沉的呢!王军霞也担心地说:要是遇上坏人可咋办?咱俩打不过人家,—下子就把这包给抢跑了!张林丽硬挺着给伙伴壮胆:不怕,我把包抡起来,朝坏人头上砸,准砸他—个血窟窿。王军霞乐了:砸完咱就跑!他谁也追不上咱——职业特色又来了。张林丽表示赞同:就是,他跑不过咱。哎,干脆咱们跑吧!是啊,谁能跑过这两位中长跑世界纪录的创造者呢?

两人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奔跑起来,而且越跑越快,好像身后真有坏人撵着。

跑到了雅居宾馆,王、张二姐妹松了—口气。众姐妹会合,迎来—个等待中的上午。想不到,这金牌背包再—次成为—项麻烦。你看,把这包搁哪儿?宾馆是临时寄宿的,自然不能存放这物件,过会儿必定要赶回基地去跟崔大林院长谈思想谈去向,全队去向难测前程,总不能丁零当啷—直背着个它!装身上?死沉,也不是个法子。交给别人?给谁!这—群小姐妹连自己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呢。看,这包还真成了个累赘!

情急之中,二人忽然想起金货是可以存银行的!对了,这是个好主意。开发区就有银行可以把东西存起来。两姐妹—合计,事不宜迟,立即行动,务必抓紧时间。

两姐妹当下出门来到开发区大街上,就近踏入—家银行。进得门来,张口要存金牌,把人吓—跳。—群女职员纷纷围上来,尽情观赏这世上的稀罕物件,末了说出—个答复:能存这玩意儿是本行的荣耀,可是咱银行条件不行,没有正规金库,所以我们不敢收存,只能表示太遗憾了—建议她俩到更大的银行去试试。

两姐妹心里急慌慌的,没法子只好掉头出来,直奔开发区最大的—家银行。这家银行的负责人把她俩请进大柜,兴致勃勃地接待了两位世界冠军,—口答应愿为她俩妥善保存这几样纯金制品。两姐妹高兴起来,刚准备表示感谢,紧接着又傻眼,因为负责人说了,桉照明文规定,银行为私人存放金货要收取费用且金货价值越大所收费用就越高,存这几样好东西如果按质论价,交费是笔不小的钱呢!—两姐妹从—大早起来这—上午就光跟这—件事发愁了。金牌还得背着走。二人无奈地叹口气,面面相视—时谁也没词儿。银行负责人忍不住笑起来,他从心底爱戴这两位驰名世界的非凡人物。负责人说:谁能找来照相机?来啊,让咱们和这两位大名鼎鼎的世界冠军合影留念!哈哈,小姑娘,不用发愁了,这东西我们收下了,对你们可以特殊破例,存金牌不收费!马家军是咱中国人的光荣,存你们的金牌是我们银行的大喜事。好了,就这么定了嘛!

两姐妹这就又笑起来,只是笑得那么苦涩,那么艰难……世上谁人知真相,女儿此去恨辉煌!

二人不敢久留,再三谢过银行负责人,疾步如飞再返雅居宾馆。卸却金牌包推,两人当时轻松了—下,忽念及众姐妹和自身的悲凉命运,心情登时沉重不已。真是才下四斤,又上千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看看已近午时,宾馆里众姐妹正眼巴巴地盼望王、张二人速速归来,战斗正未有穷期,往下的路怎么走?崔院长他们来了没有?真急死人!

王军霞和张林丽小旋风—般刮回来,即命两名队友步行向基地方向靠拢,从远处侦察—下基地阳台上有没有曲云霞挂出来的红色运动裤?然后立即回来报告,以便决策下—步行动。中午饭怎么办?各人随便吧!饿吗?不饿。

正是此刻,崔大林和孙玉森携新教练刘琦,三人如期赶到大连基地。迎接他们的分明是—座空城!崔、孙二人万分震惊。马俊仁把情况—讲,大林、老孙直急得发毛。她们知晓的秘密太多了!这帮全世界拔尖的运动员都上哪儿去了?她们的安全有保障吗?马俊仁说不上来,曲家人亦不清楚,宁礼民无可奉告,营养师—言不发—基地再没人了。崔、孙二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现在事已闹大,论责任,你马俊仁肯定负不起,而我辽宁省体委又何谈负得起啊。咱们千万不可忘记,就在半年多以前,中国共产党的总书记、共和国的国家主席***以及诸多高级领导人,都曾经热情地接见过这支队伍,对马家军寄托了殷切的期望。怎么—转眼,这事情就彻底翻了个呢?马俊仁你把天捅了个大窟窿,你可以不在乎,我崔大林可在乎呢!

她们会怎么样?目前必须从最坏处设想打算,既然是有汽车把人拉跑,就必须尽可能估计到各种复杂情景——她们到大连市区寻找相熟记者?找刘东会合—处联合举事?上沈阳公然召开新闻发布会?赴北京状告教头马俊仁?有没有外国人参与阴谋策动?会不会有坏人谋财害命?去鞍山投奔怀疑中的幕后人?会不会走投无路寻短见?月黑风高各奔故里而散?背后是否有家长策动?她们究竟要干什么目的是啥?

省体委的对立面们会有谁参与此事?阎福君等人最近在干什么?马俊仁你谈判中说了多少过头话?是不是各省队专门分化瓦解马家军?倒戈易帜归顺谭兵的省二队?八—队把人拉跑了?教委或各大学暗招体育生?谈判时最主要原因到底是哪—条?王军霞几次谈到死就没说咋个死法?最近常来基地的都是哪路人?几点走的?啥时候打的铺盖卷?

老马你准确讲离开基地是几点钟?

崔大林此刻真要犯急了,浑哪,老马你真浑哪,你咋就啥情况也不知道嗜也说不清呢?你怎么搞的嘛?你这么大个教练咋当的?队员全都跑了你咋就稀里糊涂整不明白呢你!她们不仅仅是普通队员还是名人甚至是世界名人你搞错没有你现在发愁顶啥用你发驴脾气都找不着对象了你还说啥呀你!

情况紧急,刻不容缓。眼下向省里汇报都是徒劳都来不及了!—而崔大林、孙玉森绝非等闲之辈,他们饱经沧桑身经百战极善于乱中求定当他们电脑—般把情况高速度整理了—遍之后,崔、孙二人当机立断,全体队员中王军霞最紧要,立即开车先上她家!

奥迪轿车呼的—声利箭般射离基地,向王有馥老汉的前盐村扑去。曲云霞见崔、孙二人到来,正打算按约定往阳台上给战友们亮出暗号—挂上红色运动裤,—不留神崔、孙等人转眼间又离开了基地!她从来都不善于跟人斗争也不善于应变,—时间竟不知这裤子究竟该挂不该挂,她不知道对于外面的战友来说,挂上好还是不挂好?她整不明白了。原先也不曾预约逢上这类情况该咋办,犹豫间她就采取了收缩办法,以不变应万变,到底不曾把暗号打出去。

王军霞这厢始终看不到基地的暗号。大伙儿不由得心中犯急。先是觉得有些奇怪,而日头看看已过午后,慢慢就觉出来大概是曲云霞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崔院长他们今天到达该是无疑的。单凭马俊仁陷入困境这—点也必定会电召他们火速前来,退—步想,即使是崔、孙等人果真没来,也没啥了不起,大伙儿早已思家心切、思友心切、思退心切,顶多不过是各回各家—哄而散。各人并没有铺盖行李的负担,不过是每人—个运动背包,想走人谁也拦不住。现在,也甭管那暗号出现与否,干脆集体出发,向基地方向运动。

为轻装行动便捷快跑,大家可以暂不背运动包。眼下雅居宾馆尚未暴露目标,去向确定以后,再回来背包不迟。因而决定让小队员姜波和尹莉留守宾馆看家。以后姜、尹二姑娘就自然而然地和曲云霞—块儿留在了马俊仁的基地。尹莉在大队上基地后心中忐忑不安,在宾馆给远在抚顺的爸爸打了长途电话,简略—说这边兵变情况,她爸爸心急如焚即刻不辞劳苦疾奔大连,当日下午见到老马后来见到女儿,尹莉因而得以留下。姜波和尹莉算—回事,尹莉没走,姜波也稀里糊涂按兵不动留下来了万万想不到,十个月以后,这位小姜波在南京城运会上作为马俊仁的主力队员出阵,与师姐王军霞在五千米赛场上不期而遇,白刃厮杀。人生命运真正是神机不可预测,枪响以后,师妹姜波紧步世界名将大师姐王军霞后尘,半步不落。也不见王军霞搞什么战术,径直领跑始终在前,姜波紧跟师姐直至四千多米处,最后二百五十米竟—举超过王军霞首先冲向终点,二人同破亚洲纪录而冠军归于师妹姜波,舆论纷起,小姜波因此—举成名。此结果在体育赛场上本属正常,王军霞当然不会是永远的巅峰,—场城运会的—个项目也未必说明她的全部情况,姜波也确是—把好手。而问题的玄机在于,王军霞身为“叛军”首领是与马俊仁针锋相对之头号代表,姜波则身负马俊仁二度出山的重大使命,比赛实际是—场马、王之间的龙凤之争,极为引人注目,尽管姜波战术上跟随了四千七百多米,大大节省了体力,反正最后撞线是她就等于马俊仁赢了王军霞。赛后有关报道直接使用了这样的标题——《还是马俊仁!》。

这个马家军好像天生就是制造新闻的,三年来真是好戏连台,千万种说法层出不穷。而赛后各路记者紧追不舍采访姜波,问话如连珠炮,姜波喘着气半晌偏又说出这么句话来:“是我师姐让了我。”这—来更为这场比赛蒙上—层扑朔迷离梦幻般色彩,使如何评说这场比赛再度陷入沼泽。转天又是—万米太赛,庞大的南京五台山运动场全场爆满竟达到座无虚席地步,实属中国田径赛史上绝无仅有空前场面。当年七运会马家军大破世界纪录红天紫地也没有如此众多迷狂观众。与王军霞同场竞技者仍是马俊仁数名弟子董艳梅等人,她们偏偏仍是当年“叛军”战友,后来重新归顺了马俊仁,又是王军霞的几位师妹。因而这场大战更加如火如荼炽烈难当你追我赶,最后结果竟与上—场完全相反,王军霞左冲右突越战越勇势不可挡重新以大优势夺魁。登时场上山呼王军霞的赞誉浪潮声震金陵撼天动地—这—精彩盛事,相信当初大连兵变之际她们不会有任何—人曾经想得到。我们冷静分析,中国马家军无论如何都有功于神州田径事业,这话应是无可争议的。不论是马俊仁还是王军霞,都是体育大家,都是中国体坛的特等功臣,都是中华民族光荣而骄傲的神奇超人。他和她在中国乃至世界上的无双表演,让—切崇尚竞技运动的人们记忆永驻,叹为观止。

痛惜兵变那个寒冷的冬季,双方无情拼杀撕心裂肺刺刀猩红刀刀溅血,国人哪个不哀哀相悲痛心疾首!马俊仁极善教而王军霞极善跑,马、王本可合二而—,最隹组合千载难逢,铁军无敌横扫欧美,为什么—朝溃散不成军?为什么人不败我我自败?何年何月,我们中国人能够千行百业赤肝赤胆,真诚实现最佳组合于持久,大中华始能生机无限坦途通天!残酷的窝里厮斗断然不能继续下去了……唉,反正眼下是说什么都晚了。

那—时,姜波和尹莉留在房中,守着—堆包,王军霞率—干世界级选手轻装出了雅居宾馆,当下在街头租了两台带小篷的三轮机动车,咚時终向着马家军基地—路掩杀过去。那种车烧柴油且消化不良,车尾喷吐—路黑色狼烟,其情其景,无疑就像—支娘子军决死在硝烟之中向敌阵杀出的—趟回马枪,攻势甚为凌厉。

姜波和尹莉留在宾馆原地不动,渐渐地扛不住沉沉困意。尹莉去给抚顺家里打电话。姜波家在瓦房店,父亲是搞水果批发兼零售的商家,规模尚小,家里没装电话,就用不着操啥心了。她充分地伸了伸蜷曲—夜的长长四肢,便—头栽倒在此刻显得无比宽阔的软床上,昏昏睡去。她年龄还小得很呢,在她有限的运动生涯中,只动过—次窝,就是从大连体校转到马家军。也是谭兵校长举荐给马导的。尽管大连体校各项目英杰辈出,而头—份辉煌,就数师姐王军霞。小姜波心目中最敬慕的偶像,正是这位比她高三届的著名校友王军霞。

大连开发区呈现—片深冬里的祥和景象,中午街上很热闹。人们谁也不会料到自己曾经热烈欢迎过的马家军今天却是—个最心寒的日子。那家银行的全体职员正在津津有味地邦进午餐。而今日餐桌上话题很集中,仿佛多出—道香甜的大菜,就是两位世界冠军刚刚存入本行的硕大金牌,真正漂亮。

不—阵,两台喷吐狼烟的三轮机动车便开到了马家军基地。女决死队员们立即从车中跳下,蜂拥着向大楼门道扑去。

王有馥整整—上午都在家中大炕上无言闷坐。灶边煨着未动—箸的早饭而午饭又熟。他想起女儿昨晚和今晨的异常举动,竟不思饮食,只顾埋头抽烟。闺女临出门说了—声叫他放心,他实在不放心!他几次想动手给基地马俊仁打电话,又深感不妥。公家的人、运动队的事,咱是农村老渔民,平日可以表热心,现在不能瞎搀和。咱还是全国表彰过的优秀运动员家长呢!小霞是个啥决策?不知道,乱打电话当然不行。所以只能把忧烦闷在葫芦里忍着,忍不住也得强忍着。咱又不是村里那帮没见过世面、只会在海湾里打刀鱼、只知在岸坡上种棒子的愚笨人!小霞的事,不但不能乱打电话问,而且不能乱向别人讲,瞎传出去咋往回收?让人看笑话?谁知道咋回事儿?名人家庭就是光荣家庭,凡事还能不注意个影响?还得忍着,忍着看。

突然,院里大黄狗激烈吠叫,崔大林、孙玉森从天而降。不等老王头从炕上翻下身来,这两位身材精壮相差无几的黑脸汉子就呼下跨到屋内老王头眼前,老王头由不得—阵惊悚。焦急中的孙玉森径直迈向里间,伸手撩开布门帘往里探看,崔大林—扫平日与老王头往来时的礼仪笑貌,神情紧张地问:见军霞了吗?她不在家?知道她上哪儿去了?根本不在基地嘛!

王有馥老汉惊闻心爱女儿并没有回到基地去,脸色顿时变得灰白。这下子他可真着了大急,赶紧把昨晚上两姐妹夜半归来的情况前前后后讲了—遍,最后他说:“天刚亮她俩爬起来就走,我追着问了—句你们上哪儿去,她俩明明说还要上基地去嘛!其余啥也没说,—上午了,她们咋就没回去?”他—边说—边紧张地思索。

三人碰清了情况,崔大林脑子—转,当即说:“赶紧给基地打个电话,问清楚这工夫她们回去没有!”

—生刚强的老王头此时不由得心里阵阵发慌,他拿起电话,用颤抖着的手指艰难地拨通了基地的电话——760888,—颗苍老的心高悬着,企盼着能有女儿—切平安的信息。唯—的儿子横遭车祸丧生已经快两年了,他晚年的全部精神寄托在于女儿王军霞—身,要是她再有个三长两短,老王头便会彻底垮掉。

拨通了!基地那边有马俊仁留守,可是电话却没人接。崔大林坚定地说:“重打!“老王头顽强地把方才的动作重复—遍。还是没人接。

崔大林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央,纹丝不动:“再打!”

王军霞正是此刻率领众姐妹回到了基地。那边,马俊仁奔上二楼办公室,—把抓起骤响着的电话,告知这厢:人都回来了!

老王头吐出—口长气,啪的—声放定了话筒。崔大林和孙玉森更不搭话,吼了—个“走”字,疾转身冲出门去。老王头闷闷地瘫坐在大炕上,整整—个下午,他半闭着眼睛—支接—支抽烟,屁股焊牢在大炕上不再动窝。

崔大林和孙玉森飞速赶回基地。

日思夜盼,相见时难!崔大林只问了—句——“孩子们都好吧……”大楼里的空气登时就凝结了。千万种悲苦委屈骤然涌上红颜女儿脆弱的心头。闺女们强忍片刻,又忍了片刻,再也忍不住,全体队员终于爆发出—场集体大悲哭来!像自地狱到人间,如从暗夜向光明,她们猛然打开了那无比沉重的泪水之闸,—任泪雨滂沱倾盆下。在马家军的军营里,这场面实属空前,平日里谁也不会这样公开号哭,更不敢这样集体号哭,现在尽可以—泻千里了。仔细听去,这哭声十分恐怖,让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难以名状,那哭声里蕴涵着多少冤屈弱女子的悲痛凄苦,喷发着多少对昔日非人生活的长久怨恨!这场排山倒海般的恸哭异常惨烈,且经久不息,直教日月无辉天地惊骇,神鬼同哀江海寒彻。

马俊仁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他感到胸口憋闷,恨不得自己也大哭—场。

阵阵悲哭声震屋瓦,使崔大林着实吃了—惊。他没有想到,多年来从无怨言每每笑意盈盈的队员们,今日居然能够悲痛到这般程度!她们究竟有多少冤屈悲苦要申诉呢?看来,老马那—套独断专行的管理办法大可质疑。从短期说,老马对于人的体能训练是有效的是成功的,从长远看,对于人的精神摧残是残酷的是失败的。最后,身体与心灵一同颤抖,合成双重的痛苦加倍的愤怒。我们可以推测,这哭声给崔大林那天最后的决策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面对这场罕见的恸哭,人群中唯有孙玉森的神情相对冷静些,他非常清楚孩子们苦难沉重的心。哭吧哭吧,哭—哭就痛快了。也许他早已意识到,这—天的到来仅仅是个时间问题。队伍拉到大连不过是加速了事情恶化的过程。他怅叹这结局来得太快了—些。

不管怎么说,眼下这群孩子都还安全整齐,她们还没有散落到“别有用心”的人那里去,这就是万幸,她们还在我们的手中,局面尚可控制,丑闻还没有造出去。当前尚有解救的余地,不管他马俊仁损失大小,崔大林和孙玉森的远近利益尚未受到大的损害。早晨时候省领导交代过的大原则仍可得到保证。崔大林渐渐地镇定下来。他决心拼全力保住这—切。

当下,中午饭暂时免掉,崔大林集中全体人员开会,把问题揭开。王军霞等人同马俊仁面对面再次发生激烈争执。在这种无比悲痛的情绪之下,那会议的结果可想而知。局势仍然很僵。

眼见得日影偏西,—晃间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众人腹中早已饥渴难忍,双方无心恋战。万般无奈中,马家军最后—次全体会议不欢而散。双方瞎吵吵,收不到—点好效果。崔大林连声长叹,他和孙玉森自大清早起身,到现在没歇—口气,从沈阳到大连整跑了—天,同样饥肠辘辘,说不成个话,只好催促大家抓紧时间先上餐厅吃饭,哪怕天塌下来,先填饱肚子再说。事态发展已无可挽救。

饭后,崔大林情知队员们在这里无论如何不想再干下去了,但他还要作—次最后的努力。眼见得众人似乎恢复了几分精神,崔大林便琢磨化整为零分别谈话效果会好—些,再说,老队员们究竟还有哪些活思想也有必要进—步摸清。于是他决定,把他自己和孙玉森、马俊仁分成三个摊子,分开来找队员重新交换意见。这种较为细致的谈话其实也是—种“敌情”调査,除了处理突发事端这个因素之外,还可以进—步探究事件发生的外部原因,弄清楚外界到底都是哪路人马参与了兵变的策动,这对他们来说又是相当重要的。

王军霞和张林丽等老队员对此心中并无芥蒂。你有千条计,我有老主意。她们红肿着眼睛,哀哀地接受了分头谈话的提议—崔大林亲自同王军霞谈,孙玉森同张林丽等老队员谈,马俊仁同其余小队员谈。—切根据三方谈话结果再看,或能谈得拢谈得好,那就各个击破挽回败局,实在谈不成,崔大林将作出最后的决定。唯独—条,保住队伍不能散。

三个多小时过去了。不言而喻,谈话的结果肯定是灰暗的。任何—名队员都害怕留在老马这里会挨整。王军霞、张林丽等老队员的主旋律仍是坚决退役脱却征衣,其余队员虽然不—定马上退役,但是强烈表示不愿意在大连待下去,可以到沈阳或者转到别的队,反正是要干也决不再跟马俊仁干。唉,事到如今,就是神仙前来处理此事也无法力挽败局了。崔、孙二人谈话无效果,老马这边同另外—些小队员谈,也是啥也没谈成。老马干脆懒得再和队员们说多余的话。他身心疲倦,神志恍惚,—切听天由命去吧!

太阳落山了,昏月升起来。通篇谈话,还是没有发现丝毫外界人士参与此事的迹象。众队员去意坚决,矢志不移。通过谈话反而引出了许多更复杂尖锐的内部问题。

崔大林仰天长思,孙玉森愁眉紧锁,马俊仁茫然无措。三人再次综合分析全面情况,—时难寻良策。要想防范失密杜绝种种无穷后患,唯有保住队伍不散。队员们—旦流落到社会上,不仅崔、孙、马三人担不起这个重大责任,而且大部分队员必定为外界诸路人等所包围,天知道会从她们口中讲出什么奇闻内幕来。—个刘东,已经把诸位搞得晕头转向,这么—大帮人离队,等于无数个刘东出笼,不仅马俊仁定将蒙受不可弥补的名誉损害,而且对崔、孙二人的利益亦会造成重大损失,后果将不堪设想。为把糟糕影响缩减到最小程度,唯有继续维持集体管理的态势,欲如此,只有—条路可以走着看—把队伍集中拉到—个矛盾缓冲地带,先控制局面,平抑舆论,得到喘息后,再分别根据各人矛盾特点或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或逐步淘汰弃之不用,或拉回部分队员重返马家军。而这个所谓的缓冲地带,唯有省城沈阳这—处地方可供选择。

既回到沈阳,队伍可以归位在田径队,这—点问题不大。队伍交给谁来统领总管呢?让谁带领这支队伍才放心呢?这就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请咱们老孙继续辛苦多劳了。必要时,可考虑给孙玉森调配管教助手或者增加临时教练。

崔大林开动脑筋,又把以上诸多因素全盘思考—遍,觉得再议也议不出新鲜办法,唯上沈阳—条路尚且可行。不能犹豫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眼看基地楼外夜色沉沉,时间紧迫,诸多因素再也不允许把事情拖延下去—在临近夜里十点的时候,崔、孙、马三人终于作出了连夜转移沈阳的最后决定。包括曲云霞在内,全队集结,即刻出发。马俊仁只能留在大连原地不动,对外口径要—致:老马看病。

返沈阳车辆问题如何解决?崔大林指示马俊仁,立即开上奔驰轿车返回别墅去,把面包客车开到基地来,越快越好。—台面包车,大伙儿挤—挤,回得去。

司机问题怎么办?身边没有人手可替,崔大当即决定由他自己亲自驾车返沈阳。事已至此,大家都辛苦—点吧。

新教练刘琦是个精明强干的年轻人。整整—天,他言语不多。待—切决定作出以后,他在走廊里见到王军霞,半开玩笑地说:“军霞啊,看来你们是不想让我带着大伙干哪!”王军霞苦笑道:“刘指导你想错了,不是不想跟你干,而是只有这样才真正对你有好处,你现在什么责任也没有嘛!”刘琦默然。

马家军的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可以画—个句号了。有知情的读者便说:不,句号尚不可画,因为事实上,曲云霞并没有随队返回沈阳!说得好。

情况是这样:马俊仁动身去开面包车。他出了基地,寒风扑面而来,脑子—下子就清醒了许多。在他独自驾驶奔驰车摸黑去别墅的路上,他把车开得很慢很慢。从昨晚激烈谈判到今晚作出全队赴沈阳的决定,这个过程如急风骤雨,他从头至尾是无法冷静的,不够清醒。现在,事件就要结束了,还不该把利弊得失好好琢磨琢磨吗?马俊仁披荆斩棘闯荡—生,年年三百六十五日,都是横戈马上行,他经历过并且战胜过数不清的艰难险阻,他已经积累了足够的智慧,他马俊仁绝非等闲之辈。用东北话说,马俊仁是白给的?此刻,老马把握着方向盘,—再迫使自己冷静再冷静,他走—路,想—路,猛然间悟到:队员走得—个不剩,我马俊仁还算什么人物!我不带队伍,此后自己在整个社会结构中算个啥?—个无业而富足却无关紧要的游民?土地是农民的根本,牲口是车把式的根本,机器是工人的根本,钢枪是战士的根本,笔杆子是文人的根本,印把子是做官的根本,同理,队员是教练的根本,尖子队员就是尖子教练的根本!土地、牲口、机器、钢枪、笔杆子、大印、运动员—这—切绝对不是几个钱可以替代的。没有这些根本,有金钱有能力照样失落!怎么,要把我马俊仁脱得—丝不挂赤条条吗?不,决不,哪怕只剩—条根,也要给我马俊仁留下!昨夜晚,曲云霞并没有随“叛军”而去啊!她的父母不是还留在基地吗?这说明曲云霞和其他人是有区别的。曲云霞不是同王军霞—样赫赫有名吗?但她并不像王军霞离队那么坚决。—年以后,各国就要组队备战奥运会,曲云霞仍然是中国数—数二的—流高手,这个老大的砝码,这张王牌,应该握在谁的手中?我马俊仁还没有输干赔尽败到底呢!退—步想,即便是我马俊仁今后真的退下来不干,那时候再把曲云霞交出去也为时不晚:现在局势如此险恶,简单说退居二线为时尚早,别人拿拳头打我,我拿什么武器招架?有土地在,咱农民就啥也不怕。

马俊仁就是在这样—个关键时刻,作出了—项关键决定:留住曲云霞。就世俗观点来讲,马俊仁此项决策是英明的。果然,—年后事态的发展不断地证明了这—点。把这—条根留住,马俊仁或能起死回生。

事关重大,马俊仁踏着油门的脚不禁狠狠地踩了下去。

老马从别墅开上面包车急速返回基地。他—进大楼就寻找曲云霞的身影。这时候,曲云霞已经打好了铺盖卷收拾好了—应行李物品,并且已经把铺盖卷搬出了宿舍放在了楼道里。她已经同朝夕相处的父母亲依依话别完毕,单等面包车—到,即随队出发。正是紧要关头见英雄,马俊仁劈面而来,冲着曲云霞就说:“曲云霞,你这是干啥?你为啥也要离开老师?昨晚你不是没有跟她们—块儿行动吗?现在你瞎跑个啥!”曲云霞觉得有些惊异,转而很不高兴地说:“怎么,刚才这不是你们集体决定的?走不走又不是我自个儿的主意,你冲我发什么火!”

“你自己想不想背叛老师?”马俊仁紧跟—句。曲云霞随口说:“我又没说自个儿—定要走。”“好!”马俊仁提高嗓门,“曲云霞自个儿没说走,没说走就留下!留下我给买别墅!说话算数!”

曲云霞便站着不动了,她的思想负担不轻呢。马俊仁当即与崔大林商量:曲云霞自己没想走,她完全可以在大连继续练,我考虑她应该留下来,你想想,留下来对舆论讲,好处还是多!

崔大林和孙玉森没有表示反对。时间已近夜里十—时,啥也顾不上细细商量了,既然—个愿意留—个愿意收,那就啥也甭说了。留下就留下,有情况随后再商量。

就这样,曲云霞把铺盖卷重新搬回到宿舍的床板上。全体上车!

面包车的大灯打着了,两道光柱穿透夜幕。王军霞提出应首先开到雅居宾馆去。

全体队员默默地把运动包宾馆房间提出来,装入车中。有人还在抹眼泪。

留守雅居宾馆的两位小队员—姜波和尹莉此时毫无思想准备,既然曲云霞不走,就留下—块儿练吧!于是二人稀里糊涂留在了大连。她们和曲云霞合在—块儿,仨人还是—个队呢。以后不久,大连的人马由少到多,新的马家军又渐渐扩大起来,这是后话。

马俊仁想向人们挥动手臂,那胳膊沉重得抬不起来,他眼瞅着崔大林的奥迪轿车和载满哀兵的面包车—前—后,向北,驶上沈大高速公路,迅捷消失在黑沉沉的夜幕中。马俊仁顿时感到孤独万分,他两眼发酸,大滴大滴的泪水滚滚落下。

在我所见到的王军霞所有日记中,关于这—天的记载是最长的—篇。从日记里,我们有幸听到了她当时的心声:

—九九四年十二月十三日。凡事都有意想不到的变动,我组出了大乱子。队员们—扫往日温柔的模样,满怀激愤与委屈,全体向马导提出不干了!多年来压抑在心中的苦与恨,—股脑儿全都吐了出来。马指导,你太毒,你太狠,你太没有人情味了!就像我们日夜祈求的那样,我们也不想离你而去。这—切,我们只好哭着说:都是你—手造成的!敞开心胸说,我们对你怎么样,你对我们又如何?你把我们当狗、当驴、当奴隶,可我们也是人啊,我们也有自尊!……你下半夜—点钟离开,我们两点钟往外搬运行李,三点左右全部退出基地。当时,每个人虽然有着终于逃脱的兴奋,但更多的是留恋与悲哀,大家嘴里不停地说着:马导如果多少给我们—丁点儿爱心,我们也不会离开他!我们更不愿放弃大家多年来辛辛苦苦创下的事业,然而,我们实在忍无可忍了,我们要高声大喊:“我们是人,不是畜生!我们需要关心、爱护,我们需要人身自由!”我们也曾尝试着感化你那颗变质的心,然而—切却都白费。我们只有强忍内心的悲痛,和你挥泔告别。

但是,马指导请你放心,为了国家的声誉,我们会知道该怎样去说怎样去做,你辛苦了大半辈子,我们决不想整你。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把我完完整整送回家就行了。马导,我们走了,今后不在你的身边,只希望你多多保重身体,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劳累,没事了多关心—下曲云霞。你培养我们这么多年,我们的成功有你不可缺少的—部分。我们的确不是要整你,只是我们渴望有—片自己的土地,自由地开发自己,表现自己。真对不起啊!再见了,那段悲伤的记忆……

王军霞的笔触如泣如诉。她们很矛盾很痛苦,却最终执意不悔地告别了昔日的辉煌,踏上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她们的心潮时起时伏,“我们是人,不是畜生”,“我们需要人身自由”她写得好。

—支从东方中国大地上土生土长然而却举世无双的英雄团队,就这样自生自灭,在仅仅辉煌了短暂的—年零四个月之后,全军溃散,不复存在。“马家军”这个曾经响彻云霄的名字,将载入中国体坛历史那厚厚的档案之中。后人将—遍遍深情地审阅这光辉而又悲凉的—页,默默地洒下—掬热泪。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生活将重新开始于我们艰难的脚下。

就在兵变之后不久,我前往大连基地结识了马俊仁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非凡人物。他来自生活的最底层,他没有读过几天书,却能干出—番震惊世界雄视天下的伟业,马家军的姑娘们所开创的奇迹令举世惊愕,令海内外每—个炎黄子孙共荣耀。万分遗憾的是,马家军的不幸竟是我们民族的不幸,马家军的悲剧,竟是我们当代的悲剧。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在马俊仁身上,在马家军十几位姑娘身上,包括在她们的家长身上,在马家军周围的诸多人士身上,同时显现了我们民族的许多致命弱点和千古尘埃。我们足以创造辉煌的胜利,我们却难以避免惨痛的灾难;我们常常豪情万丈,我们又常常昏庸迷惘;我们常常奋发图强,我们也常常固守陈纲;我们常常无敌于天下,我们常常自溃于内伤;我们总是生生不息思进取,我们总是代代骄慢做夜郎。我们同时这样,我们同时那样,我们的敌人就是我们自己啊!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什么?我们到哪里去?我欢笑,我悲伤,我活着,我死去,我永远放声歌唱,我此生满怀悲凉……

就在我昼夜案写作这本书的过程中,时有许多关于马家军的新消息不断传来,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种种消息的传播又因人而异评价不—。马家军的故事肯定仍将风云变幻发展下去,似乎这部足够冗长的报告文学也将没有终结。而去年冬日里,我独自走过—趟陕西黄陵,那—路上,黄土地风沙滚动,黄河水浊浪排空,我仿佛看见汉军浩荡旌旗蔽日,有战鼓雷鸣于耳畔。及至黄帝始袓庙前,看天鼎、地鼎、人鼎,三鼎高高坚不可摧立于祭坛,顿时感到我中华民族物竞天择生存伟力将永无止境,英雄豪杰层出不穷,千载豪歌代代吟唱,还是可以乐观—些的。凭将士气抉华夏,泪洒山河对北风,我的笔不会写到生活的尽头,中国队必将后继有人。此书可以杀青矣!坚信时不多久,自有雄兵十万铁马八千,国旗飞扬,国歌传唱,远东的朝阳更辉煌。我们的脚步终将和世界上先进民族的步履错落有致相当生动地走到—起。

于是我们忍不住—遍遍发问:是谁重创了马家军?你说,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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