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殿里的僧众没有更进一步。
他们看了净明好一会儿，似乎确定了什么，随即扭过头去，继续诵经。
净明心中惊惧不已。
但见他们无视自己，心中松了口气。
明明寺里僧众中，在实力上，...
火堆噼啪炸开一粒火星，溅到方太岁脚边。她低头瞅了眼，伸出食指轻轻一弹，火星没入泥土，只余一缕青烟蜷曲着散开。张素还攥着她手腕没松，指尖微凉，指节绷得发白——不是怕姜诚，是怕自己真被那句“肥猪尼姑”钉死在耻辱柱上。她喉头滚动两下，想再辩一句“我腰细”，可方常正抬眼望着姜诚跪地的方向，眼神沉得像口古井，连半点波澜都不肯施舍给她。她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卡住，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在夜风里。
姜诚还在哭。不是嚎，是抽噎，鼻涕眼泪混着灰扑扑的尘土糊了满脸，僧袍下摆蹭得漆黑，露出底下缠满符纸的枯瘦小腿。他膝行两步，额头抵在焦黑的树根上，声音发颤：“爷爷……孙子真没敢祸害良善！那八杀……是八条瘸腿狗凑的班子！‘白浪’是地名，‘八杀’是吹的！我们杀过鸡，杀过鸭，上个月还合伙宰了头偷吃田埂豆子的野猪……可人，真没杀过活人！”他猛地抬头，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哆嗦着，“那魔相……是那修士尸身里钻出来的黑气，见风就长，见血就疯！孙子砍了它三十七刀，刀刀见骨，可它骨头缝里还在往外淌脓！最后是把整条胳膊塞进它嘴里，才堵住那嗓子眼儿——您信我！”
方常没应声。他弯腰，从火堆旁捡起一根烧得半焦的枯枝，慢慢剥掉外层炭灰，露出底下淡青色的木质纹理。他用指甲掐了一小片木屑，指尖捻着，在火光下翻来覆去地看。那木屑薄如蝉翼，透光，边缘泛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线纹路。
“沧澜山的梧桐木。”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三年前种的。树心往东偏三分，年轮第七圈有虫蛀孔，孔里凝着琥珀色树脂——你换的那截左臂，就是这棵树的心材。”
姜诚浑身一僵，连抽噎都忘了，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方常将木屑弹入火中。火苗“噗”地窜高一寸，旋即黯下去，灰烬里竟浮出一缕极淡的、蛇形游走的青气，转瞬消散。
“魔种不是虫蛀孔里渗出来的。”方常终于抬眼，目光落回姜诚脸上，像两枚冰锥，“你拆那具尸身时，手抖了。第三根肋骨下缘，有一道旧裂痕——裂痕里嵌着半粒星砂。你没看见。星砂遇血化瘴，瘴气养魔。你把它当补药吞了。”
姜诚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惨白如纸。他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个音。身后七个“白浪八杀”早已噤若寒蝉，有人手里的火把歪斜，滚烫松脂滴在鞋面上也浑然不觉。赵韵桐依旧没现身，但篝火边缘的阴影明显浓重了几分，仿佛有活物在无声蠕动。方太岁悄悄扯了扯张素袖角，指了指自己耳朵——张素侧耳，果然听见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鳞在石缝间刮擦。
“星砂……”姜诚牙关打战，“是崔漱玉给我的！她说……说那是沧澜山秘藏的‘镇魂砂’，专克尸傀反噬！”
“她骗你。”方常打断他，语气毫无起伏，“镇魂砂需以玄阴铜炉煅七日，取其赤焰余烬碾粉。你手里那粒，是她在崔家祠堂偷的‘引魔饵’——专为诱捕逃逸魔种所制。她知道你会去义庄，知道你会贪图那具修士尸身里残存的灵核。”他顿了顿，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她要你死。或者，更糟——要你变成她的‘活饵’。”
姜诚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栽倒，后脑勺磕在树根上，发出闷响。他蜷缩着，手指抠进泥土，指甲崩裂，血混着泥浆往下淌。那七个同伙慌忙上前扶他，手忙脚乱中，有人碰翻了火把。火焰舔舐枯叶，腾起一股刺鼻的焦味。
就在这混乱刹那，方常动了。
不是走向姜诚，而是转身，朝张素伸出手。掌心向上，空无一物。
张素一怔，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悬着一枚青玉小铃，是福严寺老住持圆寂前亲手所赠，铃身刻着“慈航普渡”四字，内里空腔却无铜舌。她指尖刚触到冰凉玉质，方常的手已不容置疑地覆上来，五指收拢，将她整只手裹进掌心。他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按在她虎口处，力道沉得让她手腕微微发麻。
“师姑。”他唤她，声音低而清晰，压过了所有嘈杂，“铃铛响过吗？”
张素呼吸一滞。她从未摇过这铃。老住持临终前只说：“待钟声破晓，铃自鸣。”可福严寺的晨钟，早在新住持上任那日便停了。她摇头，喉咙发紧：“没……从未。”
方常颔首，另一只手忽然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闪电般点向她眉心。
没有痛感。只有一丝微凉的气流，如细针刺入，旋即沿着她额角、太阳穴、耳后一路蜿蜒而下，直抵咽喉。张素浑身一颤，颈间玉铃毫无征兆地“叮”一声轻响——清越，孤绝，仿佛来自极远之地。声音未落，她视野骤然扭曲：篝火的光晕拉长、碎裂，化作无数流动的金色丝线；姜诚的呜咽声被无限拉长，变成一种类似古琴泛音的嗡鸣；而脚下泥土的气息，竟幻化成无数细小的、颤抖的青色光点，正从她足底缓缓升腾，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着，汇向她眉心那一点微凉。
通感。
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感官洪流，正通过方常指尖的烙印，强行贯通她的神识。
她猛地抬头，视线撞上方常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像匠人审视即将锻打的玄铁。她想抽手，可那只手被他牢牢扣住，纹丝不动。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腕骨的轮廓，坚硬，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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