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黑须寸寸断裂,天穹虚影如琉璃炸裂。魔相庞大的青铜身躯开始瓦解,不是崩塌,而是退潮般向内坍缩,最终凝成一颗核桃大小的灰白丹丸,静静悬浮于方常掌心。
雨停了。
风也止了。
唯有那枚丹丸缓缓旋转,表面再无金黑二气,只余一片温润玉色,内里似有星河流转。
“这……这是……”慕容长老踉跄上前一步,老泪纵横,“返璞归真?道丹劫后重生?”
方常摇头,将丹丸抛向程画:“送你了。拿去炼你的‘冰释’第二式——既斩道心,便要留一线生机。”
程画下意识接住,丹丸入手微凉,竟与她剑心隐隐共鸣。她怔怔望着方常,忽然想起开山节前夜,他曾蹲在丹霞山后崖,用断枝在地上划出密密麻麻的符纹,说那是“炉灶相生”的推演图。当时她只当他胡闹,如今才知,那每一笔,都是为今日埋下的伏笔。
“哥!”阿苏不知何时窜上云层,一把抱住方常胳膊,踮脚凑近他耳朵,“那个炉子……是不是咱家那只养蛊小鼎的亲戚?”
方常揉了揉她乱发:“嗯,远房表叔。”
游鸢从下方掠来,蓝草缠绕手腕,神色复杂:“你早知道魔丹会动?”
“不。”方常望向山腰处——崔家豪瘫软在泥水里,正被两个游鸢派弟子架起。他袖口露出半截染血的玉简,那是今早王伊塞给他的《丹霞山守山名录》副本。“我只知道,有人想借魔丹,烧掉整座丹霞山的规矩。”
远处,宁朔跌坐在坑洼里,马尾早被雨水打湿贴在颈后。她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那里本该握着丹炉,此刻只剩焦黑残痕。她忽然抬头,望向方常,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方常读懂了唇语。
是“谢谢”。
他笑着点头,转身欲走。
“方常!”崔温溪拄着断剑追来,声音嘶哑,“杜清长老……他还活着吗?”
方常脚步顿住,未回头,只将一枚染血的铜铃抛向她:“他被人拖进地火脉了。铃声三响,地火自开。”
崔温溪攥紧铜铃,指节发白。她看着方常背影,忽然开口:“你早就知道偷袭杜清的人是谁,对吧?”
方常身影已掠出数十丈,声音随风飘来:“知道又如何?丹霞山的规矩,向来是‘证据链闭环,方可定罪’——而我的证据,”他顿了顿,黑绫在风中猎猎翻卷,“还在路上。”
话音未落,天际忽有金光破云。一架紫檀飞舟悬停半空,舟首站着个锦袍青年,手持折扇,扇面绘着半轮残月。他身后,六名黑衣侍从垂手而立,每人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柄镶嵌的月魄石幽光流转。
“丹霞山方常?”青年折扇轻摇,笑容温雅,“在下月隐楼少楼主,慕名而来。听闻阁下破魔有术,特携‘玄阴锁魂匣’一件,聊表谢意。”
方常眯起眼。
玄阴锁魂匣——专收残魂、镇压怨念的上古秘宝。可月隐楼向来只做阴司生意,从不插手正道纷争。
“谢意?”方常缓步走近,黑绫悄然垂落,“不如说,是来验货的?”
青年笑容不变:“验什么货?”
“验我手里这枚‘炉心丹’,到底值不值得你们月隐楼,亲自下山走这一趟。”方常摊开手掌,玉色丹丸在阳光下泛起涟漪,“毕竟……”他指尖轻点丹丸,“它里面,还封着三百二十七个‘不该死’的魂。”
青年折扇骤然合拢,眼中寒光一闪即逝。
云层之下,慕容长老与天机道时吟对视一眼,同时面色剧变。
三百二十七……正是今晨栖云坊乙区失踪的散修人数。
而此刻,丹霞山护山大阵的某处隐秘角落,一只枯瘦的手正缓缓收回。那人袖口绣着半朵凋零的紫鸢花——游鸢派已故太上长老的独门徽记。
雨后的天宝峰,静得可怕。
只有风掠过断壁残垣,卷起几片焦黑的符纸。纸角上,一行朱砂小字若隐若现:
【丹炉既倾,灶眼犹存。】
方常忽然抬手,指向山巅长生殿废墟。那里,半截断裂的梁柱斜插云中,柱身刻着模糊不清的旧符。他指尖一点,黑绫卷起一捧灰烬,轻轻拂过符文。
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尚未完全焚毁的刻痕——并非丹霞山任何一脉传承的篆文,而是十二个歪斜小字:
【炉冷香消处,新灶自燃时。】
程画呼吸一滞。
这字迹……与她剑匣底层那卷残破《冰释心经》末页的批注,一模一样。
方常却已转身,黑绫缠臂,走向阿苏与游鸢。他背影挺拔,步伐不疾不徐,仿佛方才毁炉、收丹、慑敌、揭谜,不过掸去衣上微尘。
只有游鸢瞥见,他左袖内侧,一道新鲜血痕蜿蜒而下,渗入腕间黑纹,消失不见。
那血痕形状,酷似一株正在抽枝的紫鸢花。
山风忽起,吹散最后一缕硝烟。
丹霞山的黄昏,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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