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崔晚的眼球里。
丹霞终于明白了。
道丹不是魔丹的容器。
是诱饵。
真正承载魔丹的,从来都是崔晚这具被反复炼制的尸傀之躯。而堕莲膏包裹的假丹,不过是引诱高阶修士注意力的障眼法。只要魔丹不离崔晚眼球,它就能通过尸傀与道丹之间残留的神魂牵连,远程操控鼎炉,制造混乱,逼所有人暴露底牌。
包括她。
包括她身边所有“恰好”在此的人。
丹霞缓缓抬起手,不是结印,不是掐诀,而是轻轻抚过手腕上那截遮天绫——黑绫无声滑落,露出腕骨内侧一道细长旧疤。疤形蜿蜒,竟与崔晚睫毛颤动的频率完全一致。
她笑了。
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原来……通感,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啊。”
宁朔皱眉:“什么?”
丹霞没回答。
她只是向前一步,踩碎脚下一块浸血的青砖。
砖屑飞溅中,她朗声道:“诸位!听我一言!”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厮杀、哀嚎、鼎鸣。
“道丹师兄受魔丹蛊惑,情有可原;崔晚师妹尸身为炉,身不由己;而真正该担罪责的——”
她指尖幽蓝火焰暴涨,直指尸傀胸口,“是那个躲在崔家豪山腹密室里,用崔晚脊骨当引线、以杜清神魂为薪柴、借四派信物掩护自己,偷偷炼了十年魔丹的——崔氏老祖,崔明远!”
“轰——!!!”
话音落,尸傀胸前月白袍骤然爆开,露出下方密密麻麻嵌入皮肉的青铜针——每一根针尾都连着一根极细的银线,银线尽头,隐没于山腰方向的岩石之中。
与此同时,山腰密室深处,一个盘坐蒲团、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喷出一口黑血,七窍流血,手中掐着的“控傀诀”应声而断!
“不可能!她怎会知我名讳?!”崔明远嘶吼着抓向案几上一面青铜镜——镜中映出的,正是丹霞腕骨旧疤与崔晚睫毛同频颤动的画面。
镜面“咔嚓”裂开。
丹霞的声音,却透过镜裂之声,清晰传来:
“因为您老人家炼丹时,总爱哼沧澜山童谣——‘晚晚晚,晚晚晚,晚晚睡去晚晚醒,晚晚睁眼见新月’……”
她眨了眨眼,右眼瞳孔深处,幽蓝火焰悄然旋成一轮新月。
“而您每次哼唱,崔晚的睫毛,就会跟着颤一下。”
“——和我腕上的疤,一模一样。”
山腰密室轰然震颤。
崔明远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好!不愧是能嗅出堕莲膏的鼻子!不愧是能看见我脊骨引线的眼睛!丹霞……你配做我崔明远最后一炉丹的……主炉!”
他猛地捏碎胸前玉佩。
整座崔家豪山腰,瞬间亮起数百盏幽绿鬼灯。
灯影摇曳中,丹霞腕骨旧疤骤然发烫,灼痛钻心——那是通感反噬的征兆。她眼前一黑,恍惚看见无数碎片:崔晚被拖入玄牝炉时的哭喊、道丹在丹房偷尝堕莲膏的颤抖、杜清被偷袭时脖颈喷出的血弧、还有……一只苍白的手,正将一枚惨白丹药,轻轻按进她自己的左眼。
“呃……”丹霞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
宁朔闪电般扶住她肩膀:“撑住!”
阿苏的小鼎已经飞到头顶,鼎口朝下,喷出三股黑烟,烟气凝成三个微型傀儡,手持小叉,齐齐刺向丹霞太阳穴——不是攻击,是替她分担通感反噬的“承痛傀”。
丹霞摆摆手,咳出一口带着幽蓝火苗的血。
她抬起头,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冲刷着广场上的血与灰。远处,道丹鼎炉被慕容长老与吕七老爷合力压制,八张脸痛苦扭曲;程画与崔温溪已退至安全区,崔温溪腰间铜铃不再震动;而阿苏的三只甲虫,正沿着血线,钻入山腰一处隐蔽石缝——那里,隐约透出一线幽绿鬼灯的光。
丹霞抹去唇边血迹,望向山腰,声音清越如钟:
“崔老祖,您炼丹十年,漏算了一味药。”
“——叫‘人心’。”
她忽然扯断遮天绫一截黑布,反手缠住自己左眼。
黑布覆目,视野顿暗。
可就在黑暗降临的刹那,她右眼瞳孔中,幽蓝新月骤然炽盛,照亮了整片雨幕——
不是照见山腰密室。
而是照见崔晚那半边惨白脸颊上,一滴刚刚滑落的泪。
泪珠未坠地,已化作细小冰晶,晶体内,映出另一幅画面:崔明远案几上,那面裂开的青铜镜背面,赫然刻着一行小字——
【吾孙崔晚,魂灯永续,待吾炼成大道,接汝归家】
丹霞怔住。
雨声哗然。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原来……您也不是全然无情啊。”
她松开遮眼黑布,右眼新月熄灭,左眼恢复清明。
然后,她转身,面向所有惊疑不定的修士,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丹霞派晚辈礼:
“诸位前辈,丹霞斗胆——请容我,独自上山,亲手取丹。”
慕容长老急道:“不可!那老魔……”
“他怕的不是我。”丹霞微笑,指向自己左眼,“他怕的,是我这只眼睛,看见他心里……还住着一个,会为孙女流泪的爷爷。”
雨愈急。
她踏出第一步。
靴底碾过血水,发出细微声响。
第二步。
阿苏的小鼎悄然飞至她肩头,鼎口朝上,静静悬停。
第三步。
宁朔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令牌,抛给她:“天机道‘观星令’,持此可破崔家豪所有幻阵。”
丹霞接住令牌,指尖拂过上面的星轨刻痕,轻声道:
“谢谢。”
她继续向上走去。
雨幕之中,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山腰幽绿鬼灯的光晕里。
而广场上,所有被尸傀毒侵蚀的弟子,脖颈黑纹竟开始缓缓褪色——仿佛那枚藏在崔晚眼中的魔丹,正随着丹霞的靠近,一点点……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雨,还在下。
但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炼丹,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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