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吕二的府邸中出来时已经是入夜了。
登仙镇的大部分街区都实行了宵禁。
而没有的部分,则如白天时一样热闹。
或许是天宝峰和封锁的压力之下,所有人的行为渐渐失控吧。
白天时倒还...
山风卷着灰烬扑面而来,广场方向传来第二声闷响,像是巨木撞在铜钟腹内,嗡鸣未歇,地面便已震得人脚底发麻。阿苏下意识攥紧方常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尖锐的、被骤然掀开的宿命感在撕扯神经。方常却没抽手,反而反握回去,五指扣紧她微凉的指节,掌心汗意黏腻,却固执地传递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支撑。
痴欢长老没动,只是缓缓抬手,指尖捻了捻袖口一道暗金云纹,那纹路在日光下泛出极淡的锈色光泽,像干涸多年的血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文书阁……确在天宝峰西侧,原霸剑门藏经洞改建而成。但自十年前天宝峰崩塌后,那处便封了三重禁制,钥匙早随掌门一并入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苏苍白的脸,“不过——若真有王伊冷遗留之物,倒未必需钥匙。”
王伊眸光一闪,笑意倏然收束如刃:“哦?莫非长老早留了后门?”
“后门不敢当。”痴欢垂眸,视线落在阿苏颈侧——那里一道浅褐色胎记正微微发烫,形如半枚残缺的青铜铃铛,“当年修葺时,我亲手在禁制核心嵌了一枚‘引铃’。铃声不响,禁制不启。而铃声……只应一人血脉而鸣。”
空气凝滞了三息。
阿苏浑身一僵,下意识捂住脖颈。方常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你早知道?”
痴欢没答他,只盯着阿苏:“你娘临终前,可曾给你一枚铜铃?铃舌上刻着‘归墟’二字?”
阿苏瞳孔骤缩。她猛地想起七岁那年暴雨夜,母亲将一枚冰凉铜铃塞进她掌心,铃身湿滑粘腻,混着血与雨水的味道。母亲枯瘦的手指死死掐进她手腕:“若听见铃声自响……跑!别回头!”
——那铜铃,早在三年前被她失手坠入万仞崖底。
她嘴唇颤抖,一个字也吐不出。
王伊却突然笑出了声,笑声清越如裂玉:“原来如此。难怪那晚我在万顺城药铺后巷撞见你,你袖口沾着天宝峰特有的赤磷苔粉——你早偷偷去过文书阁?”
阿苏脊背一寒,耳畔嗡鸣炸开。原来那晚檐角悬着的铜铃,根本不是风声。
慕容长老终于按不住眉心,厉声道:“够了!文书阁事容后再议!此刻血魔道已破开东侧护山阵,痴欢长老,你身为丹霞派客卿,岂能袖手旁观?!”
话音未落,山腰忽起异响——并非来自广场,而是栖云坊边缘的断崖。嶙峋石壁上,数道黑影正无声攀援而上,衣袍猎猎如蝠翼,腰间悬着的骨笛泛着幽绿磷光。为首者面具裂开狰狞豁口,露出半张溃烂人脸,喉头滚动着非人的咕噜声。
“血魔道‘蚀骨哨’?”熊榕瞳孔骤缩,袖中飞出三道赤符,“他们竟绕开了主阵!”
“不。”痴欢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落叶,“是‘引路’。”
他指尖一弹,袖口那道锈色云纹陡然亮起,化作细碎金芒飘向断崖。金芒触及黑影瞬间,所有蚀骨哨修士动作齐齐一顿,面具下眼窝里竟浮起同样锈色的微光——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动的傀儡。
王伊眯起眼:“你早把他们炼成了活引子?”
痴欢未置可否,只转向阿苏:“现在,你信不信——你娘不是死于蛊毒,而是死于‘引铃’反噬?”
阿苏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方常坚硬的胸膛。方常一手揽住她肩,另一只手已按在腰间短刀柄上,刀鞘纹路泛起青碧荧光——那是宁朔赠予他的“霜蝉刃”,刀未出鞘,寒气已逼得周遭草叶结霜。
“师父!”宁朔的声音劈开混乱,他不知何时挣脱了王伊的搀扶,踉跄冲到断崖边,死死盯着痴欢,“你到底是谁?!”
痴欢终于看向他,目光如冰锥刺入少年眼底:“宁朔,你左肩胛骨下,可有一枚朱砂痣?痣形如剑鞘,鞘口朝上?”
宁朔浑身剧震,下意识扯开领口——雪白皮肤上,一点殷红赫然在目。
“二十年前,天宝峰初建,我亲手为你点下此痣。”痴欢声音平静无波,“那时你尚在襁褓,王伊冷抱着你跪在我面前,求我替你封住‘九嶷山’血脉。可惜……”他忽然抬手,指尖掠过宁朔眉心,“封印松动了。你最近可常做旧梦?梦见自己站在断崖边,脚下是翻涌的墨色云海,云海里伸出无数只手——全是你的手?”
宁朔呼吸骤停,瞳孔深处浮起一丝混沌的灰翳,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裂痕正在蔓延。
王伊一步踏前,掌心按上宁朔后心,一道温润灵力如春水注入:“住口!痴欢,你敢动他试试!”
痴欢却笑了,笑得苍凉:“王伊,你护得住他一时,护得住一世?九嶷山血脉觉醒,要么焚尽神魂,要么……”他目光扫过游鸢手中那枚尚在氤氲金霞的道丹,“吞掉一颗道丹,借天道之力镇压。”
全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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