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炎贞脸色一白,随即涨得通红。她死死盯住吴崇手中那支竹签,仿佛要将它盯穿。吴崇却已转身,大步流星走向擂台西侧入口。他背影挺拔如松,真传弟子袍角在风中猎猎翻飞,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正以一种奇异的节奏缓慢开合——每一次开合,指尖便有一缕几乎不可察的灰气逸散,悄然融入脚下青砖缝隙。
第一场比试开始。一名瘦高弟子挥动青钢剑,剑尖灵光吞吐,劈向对手面门。对手矮胖,横起一面乌沉沉的铁盾硬挡。“铛!”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瘦高弟子剑势一偏,顺势斜劈盾沿,矮胖弟子却早有防备,盾面陡然一旋,盾沿暗藏的三枚铜钉“嗤嗤嗤”破空射出!瘦高弟子凌空拧腰,险险避开,可左肩衣袖却被一枚铜钉擦过,撕开一道细长口子,露出底下苍白肌肤。
看台上,贺东麒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依旧在竹简上缓缓滑动。王腾峰主却微微颔首,对身旁长老低语:“铜钉藏于盾沿,取的是‘惊蛰破土’之势,力道虽不足,但时机刁钻,算得上几分巧思。”长老捋须笑道:“王峰主慧眼,此子确是丹鼎峰新收的‘机巧胚子’。”
苏尘端坐不动,目光掠过擂台,落在远处山门方向。那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云海正缓缓涌动,云层深处,隐约有七点幽蓝微光明灭不定,排列成北斗之形。他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七点幽蓝光芒应声一黯,随即又亮起,只是亮度略减三分。
“咦?”王腾峰主忽而蹙眉,转向贺东麒,“掌教,您觉不觉得……今日山门云气,比往日沉滞?”
贺东麒终于放下竹简,抬眸望去。云海依旧,北斗七点幽光也依旧明灭,可仔细看去,那云气流动的轨迹,竟似被无形之线牵引,隐隐指向看台方向——尤其是苏尘所在的东首第二列。
“无妨。”贺东麒声音平静无波,“云气沉滞,或因今晨地脉微动。且……”他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苏尘,“有他在,地脉稳如磐石。”
苏尘似有所感,侧首望来。四目遥遥相接,贺东麒眸中古井无波,苏尘眼底笑意温润。两人皆未开口,可那一瞬的凝视,却让看台四周空气骤然一凝,连拂过耳畔的风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此时,第二场比试的锣声敲响。吴崇缓步登上擂台,黑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对面,汪炎贞已率先出手,袖中甩出两条赤红绫带,绫带迎风即长,如两条毒蟒噬向吴崇咽喉与下盘!绫带未至,一股灼热腥风已扑面而来。
吴崇立在原地,甚至未抬手。就在赤红绫带即将缠上他脖颈的刹那,他脚下的青石板毫无征兆地崩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汪炎贞足下,她猝不及防,身形一晃。吴崇终于动了——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灵光,没有声势。
汪炎贞只觉眉心一凉,仿佛被最细的冰针刺了一下。她骇然抬手去摸,指尖却只触到一片温热湿润。再低头,只见自己胸前衣襟,已被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贯穿,从左肩斜至右腹,血线边缘,布料竟如被无形之刃切开,整齐得令人心悸。
全场寂静。
汪炎贞低头看着那道血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踉跄后退一步,脚下碎石硌脚,她才恍然惊觉——方才吴崇那一指,并未指向她,而是指向了她身后擂台支柱上,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新添的浅浅刻痕。
那刻痕,形状扭曲,赫然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灰鹊。
吴崇负手而立,袍袖垂落,遮住了指尖尚未散尽的、一缕极淡的灰气。他目光平静扫过汪炎贞惨白的脸,又缓缓抬起,越过擂台,越过喧哗的人群,精准地落向看台东首第二列——那里,苏尘正微微倾身,指尖拈着一枚不知何时飘落的、半枯的槐树叶,叶脉清晰,叶缘微卷,宛如一个凝固的、无声的微笑。
苏尘指尖轻捻,枯叶簌簌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他抬眸,迎上吴崇的目光,唇角微扬,无声开合两字:
“好玩么?”
吴崇眼底寒光一闪,随即敛去,转身跃下擂台。他经过苏尘所在的看台下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就在那一瞬,苏尘坐下的蟠龙柱底座,那道新刻的符箓骤然爆亮,随即湮灭。而吴崇袖中,一枚染着暗红的铜钉,正悄然融化,化作一滴殷红血珠,沿着他袖口金线纹路,无声无息,蜿蜒而下。
看台高处,贺东麒合上竹简,青玉印章在指尖缓缓转动。印章底部,三枚朱砂小印正泛着幽微血光——其中那枚冰裂纹梅印,花瓣边缘,正悄然渗出一滴新鲜的、粘稠的血珠,缓缓滴落,坠向下方万丈云海。
云海翻涌,七点幽蓝微光骤然大盛,如七只睁开的眼睛,冷冷俯视着这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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