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道,你要在这里看多久?”
地剑宋智走向站在船舷边上的宋师道,开口问道:“他们已经离开了半天!”
叔侄两人都没有想到自东溟派出现之后,那了然法师一行人竟然会搭着东溟派的船而去。
...
白清儿回到醉红楼时,天已近暮,檐角悬着一钩惨白新月,像把未开锋的刀。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自后巷翻墙而入,足尖点过青瓦,衣袂未惊飞檐下一只栖息的灰雀。落地无声,身形如烟,这是阴癸派入门第一课——藏形。可今日这藏形,却藏得格外吃力。不是因功力不济,而是心绪太乱,乱得连呼吸都失了平仄节奏。
推开自己那间临水小阁的雕花木门,一股冷香扑面而来——是沉水香混着龙脑的气息,清冽、孤高、不动声色,像极了婠婠惯用的熏香。
白清儿指尖一顿,眉心微蹙。
这香不该在此处。
她尚未归,香已燃。
有人来过。
而且……没走远。
她缓步踱至窗边,素手轻掀纱帘一角,目光扫过楼下临河长廊。三盏灯笼次第亮起,红光映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血色。廊下无人,唯有一柄油纸伞斜倚朱栏,伞骨漆黑,伞面素白,伞柄末端系着一枚青玉坠子,形如半枚残月。
白清儿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婠婠的伞。
不是随身佩剑,不是贴身匕首,不是天魔双刃,而是这把伞——阴癸派圣女出行,若非必要,从不带兵刃,只携此伞。伞开即杀机,伞收即收命。七年前,她在长安西市用这伞尖挑断三名慈航静斋护法经脉,伞未沾血,人已瘫软如泥。
白清儿慢慢放下纱帘,指尖冰凉。
师姐没走,只是藏起来了。
她没进屋,却把伞留在了这里——是警告,是试探,更是赤裸裸的羞辱:你连我何时来、何时走,都察觉不到。
白清儿缓缓转身,走向铜镜。
镜中女子眉眼犹带青痕,唇色苍白,发髻微松,斗笠摘下后未及重挽,几缕青丝垂落颈侧,衬得那截雪颈愈发纤细伶仃。可这副模样,偏生不显狼狈,倒像一尊被粗手粗脚擦伤的白玉观音像,愈损愈见骨相。
她凝视镜中人良久,忽而抬手,食指蘸了点茶水,在镜面右下角轻轻一点。
水珠晕开,如泪。
下一瞬,她并指为刀,自眉心向下,缓缓划过鼻梁、人中、下颌——动作极慢,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指尖所过之处,皮肉微微泛红,仿佛在撕开一层无形之膜。
镜中倒影未变,可白清儿知道,那层易容已悄然剥落。
露出的,是一张更年轻、更干净、也更锋利的脸。
眼角未染风霜,唇线薄而直,下颌线条清晰得近乎凌厉。这不是阴癸派精心调教出的“清纯”,而是未经雕琢的“锐气”。像一柄刚淬火的匕首,尚未开刃,却已寒意逼人。
这才是白清儿真正的脸。
婠婠见过。
祝玉妍见过。
只有石青璇与岳缺,今夜才第一次真正看见。
她盯着镜中这张脸,忽然笑了。
不是姹女大法的媚笑,不是逢场作戏的浅笑,而是嘴角上扬、眼底无光、齿间微露的冷笑。
“师姐,”她对着镜中人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把我当傻子,可你忘了——阴癸派的傻子,活不过三岁。”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夜枭长啼,一声凄厉,戛然而止。
白清儿眸光一闪,倏然转身,袖中寒光乍现——
一柄三寸短匕已横在胸前,刃口薄如蝉翼,映着窗外微光,竟泛出幽蓝冷色。
她没回头,却知身后有人。
“师姐若想听,便听个明白。”她背对来人,声音平静无波,“你说我认不清人,可你呢?你真认得清——那个和尚身上,究竟藏着什么?”
身后那人静了一瞬。
然后,一道慵懒笑意漫上空气,似蜜糖裹着冰碴:“小师妹,你挨了打,倒把胆子养肥了。”
婠婠来了。
不是幻影,不是分身,不是天魔力场投下的虚影。
是真人。
白清儿甚至没听见她踏碎落叶的声音,没嗅到她衣袖间熟悉的沉水香——因为对方根本没靠近。她站在门外三丈,隔着一扇雕花木门,声音却如耳语般清晰钻入白清儿耳中,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细针,精准刺入太阳穴。
白清儿握匕首的手纹丝不动,连指尖都未颤一下。
“师姐既然能算到我今日赴约,想必也知我为何赴约。”她缓缓将匕首收回袖中,转身,面向那扇紧闭的门,“白大棠死了,死前说‘圣门都是废物’。这话传出去,阴癸派百年基业,怕是要塌半边屋脊。”
门,无声开了。
婠婠立于门框之内。
月光恰好照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沉在暗处,明暗交界如刀锋劈开。她未戴面纱,未着盛装,只穿一身素白广袖深衣,腰束玄色窄带,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落胸前,手中提着那柄素面白伞,伞尖轻点青砖地面,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像叩门。
白清儿屏住呼吸。
这不是她熟悉的婠婠。
没有天魔大法催动时那种摄人心魄的艳光,没有睥睨众生的傲慢,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圣女”的威压。眼前这个人,安静得近乎脆弱,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可正因如此,白清儿浑身汗毛倒竖。
婠婠越安静,越危险。
“小师妹说得对。”婠婠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哑,像砂纸磨过旧木,“白大棠是废物,可他死得……很聪明。”
她终于抬眼,望向白清儿。
那一眼,没有审视,没有讥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白清儿心头剧震。
她见过婠婠看蝼蚁的眼神,看猎物的眼神,看情郎石之轩时迷醉又清醒的眼神,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像一个跋涉千里的旅人,突然在荒原尽头看见一座崩塌的故城,明知徒劳,仍忍不住驻足。
“你今日见了那和尚。”婠婠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他叫岳缺,法号了缘,是古墓派传人,也是……邪王石之轩隔代弟子。”
白清儿瞳孔猛地收缩。
古墓派?!
她脑中电光石火——古墓派!林朝英!王重阳!玉女心经!九阴真经残卷!还有……那个传说中早已湮灭于历史尘埃的、专修“阴阳逆流、生死同枢”之道的旁支!
阴癸派创派祖师“阴后”祝玉妍,其武学根基,本就脱胎于隋末一支隐秘道统,而那支道统的源头,赫然标注着“古墓遗脉”四字!
白清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压住喉头翻涌的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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