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在飞行器后方,将机仆的残骸一点点拼接起来。
因为他切割的时候足够小心,而且瞄准的都是关节位置。
所以粘合完整,穿上衣服以后,机仆身体上基本看不出被分解时候的模样。
“呼——”...
飞船剧烈震颤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脖颈猛地甩向侧方。林夏下意识扶住舰首控制台边缘,指节泛白,防护服关节处发出细微的金属咬合声——那是重力补偿系统在极限负荷下发出的警告蜂鸣。舷窗外,原本匀速滑过的环形结构骤然扭曲、拉长,内环银灰色的合金表面被高速自转撕扯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而外环幽蓝的冷却管道则像活物般翻卷、抽搐,喷吐出肉眼可见的淡紫色等离子余烬。
“同步误差0.7%,正在校正。”机仆少女的声音平稳如常,语速未减半分,红色瞳孔高频闪烁着数据流,“轨道偏移量已锁定,引力锚点激活——三、二、一。”
轰!
整艘逃生舱猛地一沉,仿佛坠入深海漩涡底部。林夏耳膜刺痛,胃部翻搅,视野边缘炸开一圈圈灰白噪点。他咬紧牙关,视线死死钉在舷窗之外——那里,外环巨大的弧形断面正以毫厘之差擦过船体右舷,合金表皮刮擦时迸溅出数十米长的电弧,蓝白光芒瞬息吞没半个视野。那不是错觉,是真实的空间褶皱在船壳上刻下的灼痕,是环城自转所携带的角动量与飞船惯性在时空曲率中激烈对撞的具象化伤疤。
震动渐止。林夏缓缓松开手指,掌心留下四道清晰的压痕。他抬眼,发现机仆少女依旧站立如初,连发梢都未偏移半寸,唯有胸前能源接口处,那枚战争机器备用能源块正散发出微微红光,脉动频率与飞船稳定后的呼吸灯完全同频。
“同步完成。”她轻声道,“第6环区入口坐标已锁定,预计抵达时间17分43秒。”
林夏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将方才那阵窒息感咽下去。他低头瞥见自己左手腕内侧——防护服生命监测界面正跳动着一组异常数据:肾上腺素峰值超出基准值217%,心率波动曲线呈现典型应激性锯齿状震荡。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像考古铲刮开千年封土时触到陶片边缘那种微颤的实感。
“7144,”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稳,“刚才擦过去的那段外环……上面有建筑群吗?”
机仆少女侧首,瞳孔微调焦距:“有。第6环区外侧缓冲带,编号G-12至G-18,共七座维护塔。其中G-15塔顶信号发射器仍在间歇工作,但内部已无生命体征。”
林夏沉默两秒,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带我看看G-15。”
指令下达后不到十秒,逃生舱左舷舷窗自动切换为高倍光学增强模式。画面放大、锐化、降噪——一座三层楼高的圆柱形塔楼浮现眼前。它通体覆盖哑光灰金属外壳,顶部嵌着直径三米的碟形天线,此刻正缓慢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道微弱却持续的蓝光脉冲。塔身中段有一道斜向贯穿的裂口,边缘熔融痕迹新鲜得刺眼,像被某种高温粒子束硬生生剖开。更下方,一扇本该密封的检修舱门半开着,黑洞洞的入口里,隐约可见几截断裂的机械臂残骸,关节处还连着未切断的光纤,垂落如垂死者的神经末梢。
“被袭击过?”林夏问。
“不。”机仆少女摇头,“是自我解构。G-15塔属于议会中心‘静默协议’执行单元之一,当检测到核心计算节点离线超72小时,所有附属设施将启动分级销毁程序。这道裂口,是第三级自毁模块引爆所致。”
林夏盯着那扇半开的舱门。门内阴影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眯起眼,示意增强局部对比度。画面瞬间亮起——那是一小片凝固的黑色物质,贴附在舱壁内侧,形状不规则,边缘呈锯齿状蔓延,表面光滑如镜,却连增强光谱都无法穿透其反射层。它安静地趴在金属表面,像一块被遗忘的墨渍,又像某种活物休眠时留下的蜕皮。
“污染体残留?”他声音压低。
机仆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道细线:“确认。非活性态‘影蚀’,浓度低于检测阈值,但存在持续扩散倾向。”她顿了顿,“先生,您注意看它的附着角度。”
林夏顺着她提示的方向再看——那团黑斑并非随意泼洒,而是沿着舱壁接缝呈螺旋上升趋势,每一段延伸都精准卡在金属热胀冷缩应力最薄弱的焊缝位置。它像一条耐心的寄生虫,正沿着建筑本身的“痛觉神经”悄然攀爬。
“它在寻找什么?”林夏喃喃。
“能源通道。”机仆少女给出答案,“影蚀需要持续微电流维持结构稳定。它正沿着G-15塔的主供电回路向上移动,目标是顶层天线阵列——那里仍有微弱电磁辐射输出。”
林夏喉结动了动:“所以它不是在破坏,是在……寄生?”
“是适应。”机仆少女纠正,“信息污染体没有意图,只有拓扑本能。它们遵循最小能量路径原则,在环境中寻找最稳定的驻留形态。影蚀选择G-15,是因为这里既有残余电力,又有足够强的电磁信标——能为同类提供定位坐标。”
话音未落,舷窗外突然闪过一道极细的银线。
林夏猛地转身:“什么?!”
机仆少女已同步调取外部传感器数据:“第6环区轨道同步卫星群……有一颗正在坠落。”她指尖在虚空中轻点,全息投影立刻展开——一颗核桃大小的立方星体正拖着淡金色尾迹,从环区外侧轨道高速切入大气层。“它本该在三年前报废退役,但导航模块被篡改了运行轨迹。撞击点……”她目光扫过坐标,“就在G-15塔正上方。”
林夏瞬间明白:“知识之魇干的。”
“概率98.3%。”机仆少女确认,“它在清理‘不稳定节点’。影蚀虽是污染体,却是当前环境下唯一能自主维持局部信息结构的活性介质。知识之魇要确保第6环区彻底真空化,就必须清除所有潜在的信息载体——无论是否敌对。”
“包括我们?”林夏问。
机仆少女看向他,红色瞳孔深处映出林夏自己的倒影:“包括所有未受最高权限认证的生命信号。而您,先生,目前尚未获得任何议会层级的身份密钥。”
林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现在我们三个,时雨、你、我,都是非法闯入者。”
“严格来说,”机仆少女微微颔首,“我们是正在被执行‘静默协议’的对象。”
就在这时,装甲车内部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响。紧接着,时雨懒洋洋的声音透过公共频道飘出来:“喂——你们俩聊够没?我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发光水母,游进黑洞吃掉了一整个星系……醒来发现充电线快被我睡姿压断了哦~”
林夏无奈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她什么时候醒的?”
“您与我讨论影蚀时。”机仆少女如实回答,“她全程监听。”
林夏叹了口气,转身朝装甲车方向扬声:“时雨小姐,麻烦检查一下车载AI有没有记录下刚才那颗坠星的完整轨迹?我们需要知道它撞击前最后十秒的加速度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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