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郎君,午时了,她人呢?”
陆岫雪带着丫鬟站在巷口,同辛观亦隔了些距离。
她先收到的是云妍求助的字条,字条里还裹了个小小的木扳指。
若单只是字条,小时候云妍还不识字,她根本断不出究竟是不是云妍的字迹,但木扳指不一样,这是她小时候要学爹爹戴扳指,同云妍一起扣刻出来的,在与其分别时,她一并给了云妍。
字条上写云妍是花楼里的洒扫丫鬟,前些日子被一醉酒客人踹断了骨头,一直没大夫医病恐要丧命,偶逢辛郎君这才能传信给她,求她看在往日情分上出手相救。
她无法去责问辛观亦愿意传信,甚至愿意在这等着她,又为何在她要出钱求他帮忙将云妍赎出来时,又说不便插手此事。
她只能在这里等,等云妍说的,午时之前能寻借口出来见她一面。
可头顶的日头越来越烈,即便已经入秋,仍晒得她此事更为焦灼。
辛观亦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他站在巷道之中,视线一寸寸扫过墙与地,似在寻什么,但说出口的话却是十分随意:“二姑娘这问可当真是难为我了,我既不是花楼常客,也不是其中掌事,实在不知一个受了伤的丫鬟何时能出来。”
他回过身,对着站在巷口防备着他不愿向里走的陆岫雪笑笑:“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她是做丫鬟不是做主子,不过若二姑娘今日等得烦了,改日再来也是一样,只要那丫鬟还活着,不过就是多吃个一两日的苦罢了。”
陆岫雪拧着帕子不说话,辛观亦幽深的双眸眯起,似是好心发问:“不过二姑娘只身前来,是打算怎么人?二姑娘应当还没许人家罢?这未出格的姑娘出入花楼,若传出去或与姑娘名声有碍。”
这点陆岫雪早就想到了,所以得了消息就赶紧告知了姐姐,她今日过来,也只打算悄悄见一眼云妍,看看那字条的主人究竟是真是假,究竟赎不赎人还是姐姐说得算。
她只微微垂首:“总会有办法的,赎人而已,也不是非要我亲自露面。”
辛观亦故作关切继续问:“那人赎回去,二姑娘打算安置在何处,留在身边?清白人家的姑娘,身边留一个在花楼待过的婢女,传出去也不好听。”
陆岫雪抿着唇没立刻回答,她心有疑虑:“辛郎君怎得突然这样问?郎帮着我与她见面,不就是想让我为她赎身?怎么这会又说这种话。”
辛观亦摊了摊手:“随口一问罢了,我帮着传信也不过是闲来无事举手之劳,至于姑娘要如何,在下不好置喙,只是碍于咱们相识一场,怕姑娘行事思虑不周,合该提醒一二。”
陆岫雪没多说什么,只道一句:“辛郎君周全。”
辛观亦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视线重新落回街巷中,随着一步步踏过巷道,视线亦随着一点点挪移。
直到听见了马蹄声音,他回身向声音来源看去,正见杜府的马车在巷口停了下来。
他唇畔笑意更浓:“二姑娘,是不是你姐姐来了?”
陆岫雪的视线也一直盯着马车,见姐姐真被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她忙迎上去接扶着:“姐,你怎么来了?”
陆喻霜面上没什么血色,出门时走得急,更没施脂粉,此刻显得很是憔悴。
岫雪喃喃唤了一声姐,她直接握住妹妹的手:“我都知晓了,你不必管,去马车上等我。”
言罢,在岫雪被云婉拉着回马车上时,陆喻霜才终将视线落在巷道中的辛观亦身上。
从前来这里时尚是黑夜,月光照不透窄窄的巷口,一眼忘过去幽深得看不到尽头。
分明在花楼附近,但楼内热闹的鼓乐笙箫好似被无形的屏障隔开,让这条巷道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
她定定看着辛观亦,他同他兄长生得没那么相似,但身量太像,以至于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相见,让她似恍惚看见了辛觅亦,连捏着帕子的手,亦似像还攥握着那素簪一样,用力到上面的纹路硌得掌心疼。
辛观亦缓步靠近她,瞧着她的面色似很稀奇道:“夫人,怎么脸色这样难看,触景生情吗?”
陆喻霜心愈发得沉,此刻躲避已然是没用,她干脆缓步迎上前一步。
“劳辛郎君挂怀,月份大了,这两日确实身子不适。”
话音刚落,她只顿了一瞬,便大大方方承认:“不过到了这,确实触景生情。”
辛观亦神色微怔,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一时间只盯着她,并没有继续接话。
陆喻霜顺着巷道看过去,主动问他:“郎君应当已经知晓我会过来罢,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此处只有你我两个人,直接问便好。”
“陆夫人倒是坦然。”辛观亦幽深的瞳眸中透出危险的光,阴恻恻的语气却仍拿捏着客气的腔调,“听说当初周大人曾邀兄长一同到此处寻欢,他下落不明的前一夜,兄长与周大人分别时,说了他未过门的妻子正等着他。”
他低哑的声音似透着森寒之气:“陆夫人,那晚,你见过我兄长是不是?”
陆喻霜瞳眸闪了闪,捏着帕子轻遮了一下唇鼻。
“郎君想问的只有这些?那不妨我给郎君将说出口的话补上罢,郎君想问,你兄长下落不明是否与我有关,对吗?”
辛观亦紧紧盯着她,眸光犹如毒舌的信子,一寸寸舔舐过她的面颊,不放过她每一个细微神色的变化。
陆喻霜坦然抬起头,直对上他的眼:“郎君没有证据,对吗?否则郎君该做的是直接报官,亦或者是什么其他的手段,而不是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试探我的话。”
她牵了牵唇,适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辛郎君,没你这么欺负人的。”
辛观亦那份气定神闲的探究稍褪了些,双眸眯起:“欺负?”
陆喻霜咬了下唇,本就苍白的面色让她此刻显得更是脆弱无助:“觅亦在与我成婚前没了踪迹,他是来京中述职的,自要同能接触的上官多走动,他每日里见过那么多人,不乏有权有势者,捏死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为何你不怀疑旁人,偏来怀疑我?”
她捏着帕子,神色哀伤:“你我两家虽相识,但我如今已嫁做人妇,你有是觅亦的弟弟,有些话我跟你不该同你多说,可你现在已经疑心到我身上,你做的那些事,难不成你当我真的不知晓?”
她仰起头,眼底已有了泪痕:“觅亦寻不到人,你觉得,我心里会多好受吗?且不说与我议亲的人落得这样下场,于我名声该有多难听,单论我对他的情意......二郎君,我当初也是真心想嫁他的。”
辛观亦神色微动,视线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与摇摇欲坠的身形上,少有的语塞:“我......”
陆崳霜继续道:“你只知道我曾来这里找过他,便将他的事怀疑在我身上,你可有想过,我一个未嫁的姑娘,看到将成亲的夫君从花楼之中走出来,我该是何种滋味?”
辛观亦瞳眸发颤,因她这话深想下去。
她直接给了他回答:“你知晓的,荣昌侯并非是我亲生的舅父,我嫁谁他都不会多管,可因是我攀附侯府,我的聘礼自是要主动留在侯府,眼看着要成亲前,侯爷突然含糊其辞,偏要令尊令堂到京都来才肯落定,我担心是聘礼谈不拢,这才深夜偷偷出府寻他,可、可我却瞧见他从花楼之中出来
她声音哽咽,用帕子轻拭了拭眼角。
辛观亦此刻开口已没了什么底气,他试探问:“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兄长是真心求娶你,当年他同爹娘早通了家书,邀爹娘入京都。”
陆喻霜轻轻摇头:“或许有误会罢,但我不知晓,现在也不重要了,当年我只当他对我不上心,明明我为我们的婚事忧心夜里难眠,不顾名声跑出来私下见他,可他却在花楼之中拥美人入怀,我只当我真心错付,干脆与他连面都没见,直接回了侯府。”
辛观亦沉默了好半晌,似挣扎似犹豫,最后只问出来一句:“你......当真不知他下落?”
陆喻霜抿着唇点头,面上伤怀未退:“一开始他不来寻我,我只当他是真的不想娶我,后来陛下圣旨赐婚,我已许了杜家自是不能再想旁的男人,后来才知是下落不明,可你们都来问我,我又能知晓什么呢?”
她委屈道:“你与你们家那个管事都是一样的,觉得我既同你兄长许过了婚事,不管他如何,我便都是他的人,不能另嫁,他是生是死我都要为他守,我既没有这样做,便要将他的事怪到我身上来,整日里想办法逼问我,不过是欺负我一个孤女,无人给我撑腰罢了。”
辛观亦袖中的手攥紧又松,支支吾吾道:“陆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实在担心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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