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羿承觉得此刻面前人的话在他耳边绕来绕去,就是不往脑中进。
他艰难地仔细分辨,荣昌侯却已停了话头,带着那么几分得意盯着他,似在等他表态,又根本不觉得他会拒绝。
他尽力回想, 记忆之中什么跟辛家有关的残影半点都没有。
既不是京都人,又能在祭月时入宫,还是在他失去记忆这三年中出现的人,这是什么来头?
他同陆喻霜不是由圣上賜婚?怎么还有他阻挠辛家提亲的事,竟还要瞒着陆崳霜?
她曾经要同旁人议亲,不该是她来瞒着他这个丈夫,免得碍了夫妻情分?
荣昌侯见他不说话,面色又算不得多好看, 或许是觉得他已想到了弊端,只是不愿意开口,故而主动递了台阶过去:“不过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这做长辈的,自也是希望你们夫妻和睦,只是若辛郎君到侯府拜访,总不能拒之门外。”
杜羿承没立刻应声,他合该先含糊过去,问一问陆喻霜才做应答,但即便他现下记忆全无,也总有个念头往外冒——不能告诉她。
似是从他心底里涌出来的警告,让他即便不知晓前因后果,也能坚定地做出决定。
他压下这份异样,只抬眸看向荣昌侯:“侯爷有话不妨直说。”
他睫羽轻颤了下,脑中闪过那莫名其妙的辛家。
舌尖似感受烫意,鬼使神差地,他当着这个有亲疏关系的外人的面,在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正堂,道出这个在令他不适的丈夫身份下,最有资格说出的小字:“我与霜霜一样,自是将侯爷视为亲舅父孝顺。”
话出了口,因这莫名冲动的尝试,杜羿承的心不自在地猛跳了两下。
也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其他,他竟生出想要环顾四周的念头,看看是否有人发现他这难以解释的冲动。
荣昌侯全然没有察觉,甚至还将他的这一声视做理所应当:“我那一双儿女,皆不如你们懂事。”
他对杜羿承的松口很满意,面上笑意都多了几分真,但却不说正题,仍旧说场面话:“你多心了,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你许久未曾到府上来,与你闲说两句罢了。”
他的话又在琐事上绕了两句,杜羿承时不时沉声应两句,待茶喝过了半盏,他才慢悠悠开口:“我上了年岁,也知晓你们小辈不愿同我这半个老头子闲话。”
言罢,他对外面唤了一声,当即有小厮入堂内。
杜羿承眉心微蹙,依礼数拜别荣昌侯,随着小厮朝外走。
待走到长廊处,小厮才堆着笑与他开口:“姑爷,我们家侯爷是个心善的,当年两个表姑娘找到侯府来,侯爷本可以不管的,但还是将两个姑娘留下来,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侯爷也不容易。”
杜羿承没说话,但他对陆喻霜的身世还是有些了解。
她父母双亡,恐被族中亲眷吃绝户,这才冒险入了京都。
可京都也没什么正经亲戚,投奔的这侯夫人也仅仅是她的前舅母,早已同她舅舅和离,她跟侯爷亦是八竿子打不上的关系。
他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侯府留下她,他的记忆之中不曾探究过她的私事,也不知成亲后他是否能知晓。
但他仍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躲在黎氏的马车里,偷偷掀开车窗垂帘的一角往外看,又在被他所作所为吓到时,猛然将垂帘掀开,扬起那张比她身上素服与鬓角绢花还白的脸,看向他时小巧的唇抿起,发颤的瞳眸之中满是防备。
她入京时,同她那坏了的马车一样狼狈。
杜羿承盯着眼前的路忍不住去想,在成亲后,她可有借着杜家的势去将被抢占的东西要回来?
虽不是招赘,可毕竟是圣旨赐婚,谁还敢用她父母双亡家中无男丁当借口?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小厮仍旧在他耳边开口:“陆大姑娘已嫁到了姑爷府上,但这侯府内,不是还有个二姑娘?府上有这么多张嘴要养,侯爷是个洒脱性子,寻常也是不爱谋算的,都是一家人,侯府好了,陆大姑娘面上也有光,二姑娘日后也能寻个好婆家,姑爷说是不是?”
杜羿承眉心微动,听明白了终是要说到正题。
荣昌侯身份在那又是长辈,自然不能将话都跟他摆在明面上说,实在有失颜面,只得在他松口后,再由心腹同他细谈。
小厮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姑爷,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们侯爷是读书人,自也是不喜那些黄白之物,只是为了家中迫不得已才如此,这不是拜月祭时,礼部总归要派人才买督办,我们侯爷也识得一些稳妥的人,礼部的付大人同您是至交,姑爷,您看这………………”
杜羿承知晓这番话的意思,不外乎是借着由头从天家那寻些好处。
难怪又是恭维他升迁,又要用他与陆喻霜的事来威胁。
这种事,杜羿承不能随意应下,看似是帮着漏些好处,但他忘了很多朝中事,自然不能确定其中是否藏着什么要紧的利弊。
他略思忖了一番,还是决定先敷衍着,待去问过了太子再做决断。
他应了一声小厮的话,让其能回去同荣昌侯交差,待回了内院,陆喻霜早已不在那石凳上坐着。
他行至空置的石凳前,抬手落了上去,没忍住蹙起眉,这还说不凉?
知崇不知何时瞧见了他,几步迎上前来:“郎君回来了?侯爷那边如何,可有为难郎君?说来也奇怪,从前郎君来这侯府,也没有这种要专程见郎君的时候。”
杜羿承敛了眸,难怪陆喻霜没阻止,看来也是觉得事出反常。
他慢慢直起回身:“她在哪?”
“夫人啊?同二姑娘回去了,正说体己话呢。”
杜羿承负手立在院中,静思一瞬,才沉声道:“带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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