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字真的太复杂了,复杂到他根本写不完。
描“云”的时候,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新芽看见了,但她没说什么,猜测他大约是伤势还没完全恢复,为了追她急匆匆赶过来,还在难受。
等到描“翊”这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几乎都要收回来了,最后一笔被拉得很长,像在拉一根越拉越细的线,线的那头连着什么东西,很难拉断,可最后还是断了。
他手指离开石头的时候,金色的字迹暗了下去,变成银色。
新芽眼皮一跳,忽然心悸了一下,呼吸都疼。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心口抽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凉飕飕的。
她注视着三生石,看见他们的名字从银色变成灰色,最后落定成被火烧过的纸灰色。
结束了。
全都结束了。
一切错误在今日拨乱反正,下次再见——或许不会有再见的时候了。
谪妄君是高高在上的剑君,是天下人心目中的大英雄,寻常修士只能在反复播放的天幕中见到他,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他。
等她离开之后便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修,还是不入流的那种,如非谪妄君来要她小命,她基本上是没机会再见这个人的。
再也不会见到了。
真希望再也不用见他。
新芽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落在辜云翊身上,他销毁了两人的名字便收回手,把手纳入了袖子里。
血还在流,他没有包扎,也没有擦,殷红的血顺着他食指的纹路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衣袍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暗红色。
他伸长了脖颈,像孤傲美丽的白天鹅,在三生树密密麻麻的对牌里面寻找属于他们的那一对。
新芽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还有对牌要摘下来。
她也抬起头来,但她不需要找,很快就锁定了一个位置。
“在那里。”
她抬手指给辜云翊看,正在别处寻找的谪妄君目光顺着她的手望过去,卓越的视力让他可以清晰看见他们的对牌。
它挂在最高的位置,辜云翊清晰记得他是怎么把它们挂上去的。
他的妻子那日穿着一身红裙,描着精致艳丽的妆容,趁着外面的人无法进入三生涯看他们挂牌子写名字,轻轻抱着他的手臂撒娇。
她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缓缓摇晃他,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要挂在最上面。别人上不去,但你肯定能上去,我要挂在最上面,最上面最灵验。”
“我们一定可以长长久久恩恩爱爱,夫君——”
辜云翊忽然头疼得很,他紧闭双眼,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勉强忍下了头疼。
不多久,手臂如那日一样被人摇晃,辜云翊几乎分不清置身何处,姿容罕见地有些狼狈。
他侧眸望去,站在他身边的还是他的妻子,只是她脸上没了成亲那日的娇憨妩媚,只剩下冷冰冰的疏远与催促。
“没看见吗?就在那最上面,那时候我让你挂的,上去解开就行了。”
她还以为他没找到,眉眼间神色越发冷淡。
是要冷淡。
她都记得挂在哪里,他却被指了方向都找不到。
那么一个记忆力极好的人,可见是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辜云翊见新芽拉了拉他的手臂就走远,终于分清了往昔与今日。
他张张嘴,像是要解释什么,又觉得无从解释,更没有解释的身份和必要了。
须臾之后,辜云翊脚尖一点,掠上枝头,准确地停在对牌旁边。
新芽仰头看着他,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心跳加速,手紧张地握着拳头,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看他抬手探向刻有他们名字的对牌。
摘对牌可比除名简单多了,玉牌之上只有细细的两根丝线,轻轻一抽就能解开。
新芽想起当初系牌子的时候,她要求他系一个死结,完全没想过有一日要解开它。
辜云翊并未按照她说得做,他系了一个和别人一样的活结,她那日最后很不开心,就是因为他不听她的。
现在回想起来,身为男主的谪妄君,大概那个时候就感知到了早有一日要解开这对玉牌吧。
新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唇瓣似乎都裂开了,带着丝丝痛楚。
她仰头很久,脖颈都有些酸疼了,辜云翊仍未有什么动作。
新芽微微启唇,催促的话到了唇边,没有机会说出口。
辜云翊在那之前抬起了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玉牌的红线之上,捏住了那绳结的一头。
新芽如鲠在喉,心压巨石,瞬间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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