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平稳爬升后，机舱内逐渐安静下来。窗外云层翻涌如絮，阳光刺破缝隙洒在浅灰绒布座椅上，映出细小的浮尘。陈博躺在后舱卧室内，枕着软得恰到好处的羽绒枕，却没合眼——他正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停在一条未发送的消息上：「腾竞公关部王主任，昨晚商K包厢的事，有动静？」

消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终他长呼一口气，锁屏。不是怕担责，而是突然觉得荒谬——自己竟真在等一场本不该发生的风暴。像一个精心排练却没人到场的独角戏演员，在空荡舞台中央反复调整灯光角度，结果连观众席的灯都没亮过一盏。

他翻身坐起，赤脚踩在恒温地毯上，推开门。前舱里，朱德彰正凑在Hang身边看一部老电影，常伊纳举着平板刷微博热搜榜，369摘了耳机，手里捏着半块巧克力，目光却落在舷窗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云，倒像在数自己过去三年错过的每一个凌晨三点。

“博哥醒了？”常伊纳抬头，下意识把平板扣在膝上。

陈博摆摆手，走向吧台倒了杯冰水。冰块撞击玻璃的脆响在静音舱内格外清晰。“刚看了眼，‘陈博 商K’关键词零搜索量。”他顿了顿，“连带‘BLG’‘EDG’‘滔搏’一块搜，热度曲线都是平的。”

朱德彰吹了声口哨：“这不比世界赛夺冠还离谱？全网集体失忆？”

Hang却摇头：“不是失忆，是压根没发生。”他点开手机相册，翻出昨晚自己拍的几张模糊照片——包厢门口红绸卷边、服务生端着香槟塔经过的背影、Leave瘫在沙发扶手上被郭浩半拖半架走的侧脸。“我拍了，但没发。”

众人愣住。

“为什么？”369问。

Hang晃了晃手机：“因为拍完我就琢磨……博哥要是真想让这事发酵，昨晚回基地路上就能让我发。可他全程只说‘别喝太多’‘早点睡’。我猜他根本没打算让它见光。”

机舱空调微微嗡鸣。陈博靠在吧台边，没否认。

常伊纳突然笑出声：“所以咱博哥是搞了个假动作？自己当裁判吹了自己一个越位？”

“不是假动作。”陈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抬起了头，“是试错。”

他仰头灌下半杯水，喉结滚动：“我想知道，现在这个位置，到底能承受多少分量的‘人设崩塌’。”

空气凝了一瞬。

朱德彰下意识摸了摸后颈——那里纹着滔搏队标，墨色未干时陈博曾用拇指按过他的创面，说“疼就对了，记住这种感觉”。

“什么意思？”369低声问。

陈博把空杯放回吧台，指腹摩挲杯沿：“你们信不信，如果昨天我真跟哪个妹子搂肩合影发出去，今天微博热搜前三全是‘陈博私生活混乱’‘电竞冠军道德滑坡’。但你们猜，谁会第一个跳出来辟谣？”

“腾竞？”Hang接话。

“不。”陈博摇头，“是那些给我捐过助学金的学生家长。是云南山沟里那个用我名字命名小学图书馆的校长。是去年暴雨夜帮流浪狗搭棚子、结果自己淋成落汤鸡还发朋友圈说‘狗比我先住上精装房’的志愿者。”

他忽然笑了，眼角微弯，却没什么温度：“他们不会骂我。他们会转发我的旧采访视频，截图我当年说‘赢比赛不难，难的是让别人相信你赢的时候没作弊’那段。他们会贴出我账户流水——全捐的凭证，一笔笔清清楚楚。最后所有黑子发现，骂得越狠，越衬得我像个活菩萨。”

机舱内静得能听见氧气面罩的呼吸阀轻微启合声。

“所以……”朱德彰喃喃，“您是故意没让那事发酵？”

“不。”陈博转身，从行李架取下帆布包，掏出一本边缘磨损的蓝皮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LPL青训营2018”，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字，最上面一行写着：「第17次模拟舆论危机推演」。

“我写过十七种翻车方案。”他手指划过纸页，“包括‘醉酒打人’‘赛前赌博’‘收受贿赂’。每一种都标注了：哪天发、谁来发、怎么截屏、预期热度峰值、官方可能介入时间点、粉丝反扑节奏、商业代言解约概率……”

常伊纳凑近看，瞳孔骤缩：“这……这他妈是应急预案？”

“是生存手册。”陈博合上本子，声音沉下去，“职业选手的命，一半在键盘上，一半在热搜里。我不信运气，只信推演。”

他走到窗边，远处云海渐染金边，像熔化的黄金缓缓流淌。

“但昨晚我改主意了。”

所有人屏息。

“因为看见Leave蹲在厕所吐的时候，抓着马桶圈喊我妈。”陈博望着云层裂隙中透出的蔚蓝，“看见郭浩一边给马飞转账送醒酒汤，一边偷偷把我的机票从经济舱改成头等舱——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登机牌二维码扫出来就是他付款记录。”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柔软：“原来不用设计崩塌，真实的东西才最锋利。”

话音未落，机舱广播响起温柔女声：“尊敬的旅客，本次航班预计两小时十五分钟后抵达柏林勃兰登堡机场。地面温度十九度，晴，微风。”

常伊纳挠头：“所以……商K那事儿真就这么算了？”

陈博没答。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旧疤——那是2019年MSI四强赛决胜局，他强行闪避对手绕后突袭时撞断护栏留下的。疤痕早已愈合，却永远凸起于皮肤之上，像一枚沉默的勋章。

“留着吧。”他轻声道，“当个念想。”

念想什么？

没人追问。

这时空乘送来热毛巾和柠檬水，陈博接过时指尖微凉。他忽然想起昨夜离开包厢前，那个穿墨绿旗袍的服务员悄悄塞给他一张折纸鹤——纸是酒店便签，翅膀上用口红写了两个字：「平安」。

他当时没拆，此刻却从钱包夹层取出，指尖轻轻抚平褶皱。纸鹤腹部展开，里面竟是用极细铅笔写的三行小字：

「您敬酒时手没抖。

您扶Leave出门时，先替他拉好了外套拉链。

谢谢您没让他们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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