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就好像上帝都在帮洪磊一样，拉斯维加斯所在的内华达州开始下雨了。

之前就说过，拉斯维加斯几乎全年只有几天的降雨时间，这几天的降雨量却极大，而且拉斯维加斯周围的地质都是坚硬的岩石...

洪磊夹起一块牛排，慢条斯理地切下，刀尖与瓷盘发出极轻的“咔”一声。他没说话，只是把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酱汁微酸带甜，火候恰好——七分熟，血丝隐现，肉质柔韧而不柴。这口滋味落进胃里，像一滴墨坠入清水，无声无息，却让整片情绪沉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威尼斯人酒店大堂看见的一幕：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蹲在喷泉边，用纸巾一遍遍擦自己左手指节上干涸的暗红血渍。那不是油漆，也不是番茄酱。洪磊当时站在三米外，没靠近，只扫了一眼——那人指甲缝里嵌着皮屑，右手腕内侧有新鲜针孔，袖口翻出半截青黑纹身，图案是缠绕的蛇与橄榄枝。典型的黑手党外围清洗员。这类人不会出现在赌场台面，但会守在VIP通道尽头、停车场B3层、或是某间总统套房的通风管道检修口旁。他们不赌钱，只数心跳；不喝酒，只验血样；不笑，只点头。

而此刻围坐在他对面的，是六个刚从加州理工实验室出来的博士生，平均年龄二十六岁，其中三人信仰天主教，两人属浸信会，一人自称“文化基督徒”，实际连《使徒信经》都背不全。他们谈论量子纠缠时眼神发亮，提起摩门教婚姻法时嘴角下压，说到瑞贝卡远赴中国待产时又集体松一口气，仿佛卸下某种无形重担。洪磊看着他们——不是看学生，不是看信徒，而是看六具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逻辑严整、数据饱满、情感阈值偏高，但所有齿轮咬合处，都渗着同一种东西：未经淬炼的正义感。

这种正义感，在和平年代是勋章，在瘟疫蔓延时，就是引信。

“神父？”凯尔见他久不出声，试探性唤了一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蒜香面包，“您刚才说……‘真获得也没关系’，这话让我有点不安。”

洪磊咽下最后一口肉，拿餐巾按了按嘴角：“不安？为什么不安？”

“因为……”凯尔喉结动了动，声音压低了些，“我们刚刚提到核原料，提到帮派，提到私人实验室——这些词凑在一起，按常理不该出现在晚餐桌上。可您全程没打断，甚至没皱眉。就像……早就预料到我们会这么说。”

洪磊笑了。不是那种应付式的微笑，而是眼角纹路真正舒展开来的、带着点倦意的笑。他放下叉子，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

“凯尔，你读的是粒子物理，对吧？”

“是，主攻缪子催化聚变方向。”

“那你肯定知道，粒子对撞机每次启动前，工程师要花七十二小时做真空检测——抽走每一个分子，直到腔体内气压低于10?12托。为什么？”

凯尔下意识接话：“因为哪怕残留一个氧气分子，也可能在超高能撞击中引发不可控链式反应，烧毁整个超导磁体阵列。”

“对。”洪磊点点头，“所以你们实验室的真空泵，二十四小时不停。哪怕没人操作，它也得转着。为什么？”

“维持……基础安全冗余。”

“没错。”洪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声音却放得更轻了，“可你知道最危险的不是漏进来的氧气，而是人心里早就住着的那颗灰尘。它不反光，不导电，不响应任何探测器——但它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决定自己是铀-235，还是氢-2。”

餐桌霎时静了半秒。李天昊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响。丹妮丝正低头切沙拉，刀刃顿住，抬眼看向洪磊，目光里有种近乎锐利的了然。

洪磊没看她，只盯着凯尔：“你崇拜我，是因为我在辩论里驳倒了摩门教长老。可你有没有想过，那天我真正赢的，不是逻辑，而是时间差？他们准备了三个月的论据，我只用四十八小时就找到破绽——因为我比他们多看了三份教会内部财务审计报告，两份盐湖城土地交易备忘录，还有一份犹他州卫生署十年前封存的堕胎手术统计附录。这些材料，没一份来自教堂，全在公共数据库里。只是他们懒得查，或者……不敢查。”

凯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所以，”洪磊往后靠进椅背，语气忽然松快起来，“你们担心我把你们当潜在威胁？大可不必。威胁从来不在桌上，而在桌下——比如你口袋里那部刚收到加密短信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但右上角绿灯闪了三次，对吧？”

凯尔脸色骤变，下意识摸向裤袋。洪磊却已收回视线，转向李天昊：“你实验失败的具体原因，能说说吗？不是论文摘要那种，是真实的、让你夜里睡不着的原因。”

李天昊怔住。他握着刀叉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哑：“我们试图复现去年在黄石公园地下热液口发现的嗜极菌群落代谢路径……想用它降解牧羊人病毒表面的糖蛋白鞘。理论上，这种菌分泌的几丁质酶能特异性切割病毒衣壳——但第七次培养时，所有样本在4时内全部自溶。显微镜下看，不是被吞噬，不是凋亡，是……细胞壁从内部崩解，像被泼了王水。”

“王水？”洪磊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桌面，“你们检测过培养基成分吗？”

“测了十七轮。重金属、pH、溶解氧、光照波长……全在标准值内。”李天昊苦笑，“最后发现，崩解发生在凌晨3:17分整，误差不超过八秒。六组平行实验，全部同步。”

洪磊沉默了三秒，忽然问：“你们用的恒温摇床，品牌型号？”

“Thermo Scientific，M560型。”

“哦。”洪磊点点头，像是得到了某个答案，“它内置的RTC时钟芯片，用的是哪家的晶振？”

李天昊愣住：“……东芝的，TSX-3225封装。”

“那就对了。”洪磊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东芝去年召回过一批晶振，批次号以TJ开头。故障表现很隐蔽——每天凌晨3:17:03.892开始，时钟信号会出现12纳秒级相位抖动。对普通计时毫无影响，但会干扰某些特定频率的生物电信号共振。你们那批菌，恰好在那个频段有代谢节律峰值。”

满桌寂静。连刀叉碰撞声都消失了。

凯尔嘴唇微动：“您……怎么知道？”

“因为上周，”洪磊放下杯子，杯底与大理石桌面接触，发出沉闷一响，“我让傀儡人偶拆过三台同型号摇床。其中两台晶振已经替换，第三台……正在运往墨西哥边境的集装箱里。顺便说一句，那个集装箱编号MX-7783，目前停在蒂华纳港海关监管区C-17仓。如果你们谁感兴趣，可以去查查它的报关品名——写的是‘教学用恒温设备配件’，实际里面塞了四百支未开封的晶振，外加一份东芝内部故障分析白皮书扫描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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