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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第二百零八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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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卷着麦芒的碎屑扑在脸上,子肉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指尖沾了层薄薄的灰白。她站在自家后坡新垦出的半亩荒地上,脚边是刚翻过的新土,黑褐泛红,还带着湿润的腥气。远处麦田里枯黄的穗子在热浪里微微抖动,像垂死之人的睫毛,再不肯抬一下。她蹲下身,用指甲掐断一根麦秆——干得脆响,里头空得连一丝浆液都没有。

“三十亩地,今年一粒不收。”她低声说,声音被风撕得细碎。

身后传来木屐踏在碎石路上的轻响,楼月明拎着个竹篮过来,篮里码着三只青皮葫芦,葫芦嘴塞着软木塞。“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凉透了。”她把一只递过去,“喝口吧,别让太阳把你脑子晒成腊肉。”

子肉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井水清冽,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口那团闷火。她把葫芦还回去,目光落在楼月明腕子上——那里一圈浅浅的红痕,是昨日搬蜂蜜罐子时勒的。她伸手碰了碰,没说话。

楼月明缩了下手,笑:“不疼,皮厚。”又指指坡下,“阿耶跟小羊回来啦,还牵着牛老二家那头青牛,瘦得肋骨都能数清了。”

果然,坡道尽头,楼父和小羊一前一后牵着那头青牛慢慢走来。牛背上驮着两捆干草,牛尾垂着,尾巴尖儿轻轻颤。走近了才看清,牛眼浑浊,眼皮浮肿,可鼻孔还在翕动,腹侧起伏虽弱,却实实在在地喘着气。

“救回来了。”楼父抹了把脸,汗水混着泥灰在颧骨上划出两道深沟,“昨儿夜里醒的,今早喝了半碗米汤,能站住,就是腿软。”

小羊接过话头,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它睁眼第一件事,是舔我手心——跟小时候舔我家老黄一个样。”她顿了顿,忽然抬头看子肉,“二嫂,你按它心口的时候,是不是也摸到它跳得特别慢?比人慢,比鸡快,像……像漏了半拍的鼓点。”

子肉点点头,没答话。她记得清楚。那日跪在滚烫的地面上,掌心贴着牛胸骨,指尖下的搏动微弱如游丝,却倔强地、一下一下,不肯断绝。她当时想,这畜生心里头,怕是也存着一口气,一口不甘心就这么倒下的气。

正说着,坡下忽起一阵喧闹。是照水骑着驴子冲上来,驴背上横着个麻袋,袋口松垮垮敞着,露出几截灰白粗绳。“快!快搭棚子!”她跳下驴背,一边解绳子一边嚷,“穆楼将派人送信来,明日辰时,军营要验货——不是验肉,是验人!”

“验人?”楼月明一愣,“验谁?”

“验咱们!”是照水喘着气,把麻袋往地上一撂,“说是赵校尉垮台后,军营要重订伙食章程,往后所有供肉户,得先经‘营司’录籍、验身、定契。穆楼将亲自批的条子——‘凡供肉者,须识字、通算、知疫病、晓饲法、能持械护途’。条子底下盖着朱印,红得发烫。”

子肉怔住。识字?通算?知疫病?晓饲法?持械护途?这哪是选厨娘,这是招幕僚!

楼月明却笑了:“好啊!那得赶紧教子肉写字!”她转头就去拉子肉胳膊,“来,趁天还亮,先写‘穆’字——穆楼将的穆,得写得端端正正,不能歪!”

子肉没动,只盯着那麻袋看。袋口歪斜处,露出半截靛蓝布角——是军中制式布料。她伸手捻起一角,布面粗糙硬挺,针脚细密如刀刻。她忽然想起那日穆楼将站在干涸河床上眺望北邙山的背影,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的旗。

“不是教我写字。”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把三人都钉在原地,“是教咱们,怎么活成他们不敢小瞧的人。”

沉默片刻,楼父咳嗽一声,蹲下身去解牛背上干草捆:“那就先教喂牛。牛不吃饱,人没力气;人没力气,字写不直。”

小羊立刻应声,蹲到牛侧,掏出怀中一小把粟米摊在掌心。那青牛迟疑着凑近,鼻尖蹭了蹭小羊手背,然后低头,细细嚼起来。米粒在它齿间碾碎,发出细微的脆响。

是照水挠挠头,忽然道:“对了,陆大郎还捎来话——军营新设‘饲训署’,专管牲畜调养。穆楼将点了名,让咱们家出个‘饲训师’,每月领粮三石、帛两匹,另拨半亩园地种药草。”

“谁去?”楼月明问。

子肉看着牛嚼米的嘴,慢慢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枯麦秆。她用指甲刮去秆上浮毛,在掌心横竖划了几道——横是“一”,竖是“十”,交叉成“士”字轮廓。“我。”她说,“我去学怎么治病,怎么防病,怎么让一头牛、一个人、一块地,在旱年里活得长些。”

楼父抬眼,目光沉沉扫过她掌心麦秆,又落回自己满是裂口的手上。他没说话,只把干草捆往肩上一扛,朝坡下走去。驴子跟着他,蹄声笃笃,踩碎一地寂静。

当晚,灶房灯亮到子夜。楼母熬了绿豆汤,万千红揉着面做薄饼,楼凡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他额上汗珠晶亮。子肉坐在矮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破旧《齐民要术》,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墨字被油渍浸得模糊。她左手握笔,右手捏着块炭条,在铺开的桑皮纸上描画——不是字,是牛胃剖面图。线条歪斜,却一笔一划,极认真。

楼月明凑过来看,啧啧称奇:“这肠子绕得比咱家晾衣绳还花哨。”

“牛反刍,靠四室胃。”子肉头也不抬,“瘤胃存草,网胃滤渣,瓣胃磨碎,皱胃才是真胃——跟人一样,最后才消化。旱年草少,瘤胃空,气胀;饮水太急,网胃堵,倒沫。所以救牛,先放气,再灌蜜,最后按心……”她停顿,笔尖悬在纸上,“心不在胸腔正中,偏左,靠后。人也是。”

楼月明眨眨眼:“所以你救牛,也在救人?”

子肉终于抬眼,烛光在她眸子里跳了一下:“牛活下来,牛老二家就有指望;牛老二活下来,平河屯二十户佃农的租子就有人收;租子收上来,军营粮秣才稳;粮秣稳了,北边烽燧才不熄火——这链子,一环断,全盘散。”

灶膛里柴爆了个火星,“噼啪”一声。万千红端着刚烙好的薄饼过来,饼面微焦,香气扑鼻。她把饼掰开,夹进几片腌萝卜,递给子肉:“先吃。链子再长,也得有人嚼得动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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