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点了点头。
“挺乖的,本老娘们表示很满意,不过这个诛心的渣男故事我感觉并不好玩,现在去看看你所谓的金鸭子?”方怡道。
“行,本来挺高兴的事儿,结果整成了这,的确是有点蛋疼...”我挠了挠头,叹了口气道:“那口井里不止有金鸭子,还有被镇压着的人头呢,怕不怕?”
“你觉得呢?要是我自己我肯定怕,我喜欢乡下的白天,但是我真的对乡下的夜晚有点恐惧,小时候,天天听的鬼故事都是村子里面的。去看看吧......
我站在门口,没敢立刻去扶,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走廊顶灯的光晕打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映出一层灰蒙蒙的油光,像被雨水泡胀后又晒干的旧棉絮。有个穿蓝布对襟褂子的老太太跪得最前,膝盖底下垫着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手还攥着半截没烧完的黄纸灰,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灰烬正一星一点往下掉,在水泥地上烫出细小的焦痕。
“林先生……您可算醒了!”老太太声音抖得不成调,话没说完先咳了三声,胸口跟着起伏,像是肺叶里塞满了陈年稻壳,“昨儿个夜里……梁子他……诈尸了!从坟里坐起来,眼珠子全黑的,直勾勾盯着祠堂门!还说……还说张家欠他一条命!”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戴红帽子的中年男人扑通一声往前一磕,额头砸在地砖上闷响一声:“林先生!我媳妇儿今早吊在院里梨树上,绳子还没断!人救下来了,舌头都伸出来半尺长!可她睁着眼啊!就那么瞪着天!嘴里一直念叨‘香炉空了’‘香炉空了’……”
我眼皮猛地一跳。
香炉空了。
这四个字,只有我知道意味着什么——种仙观里那个青釉莲瓣纹香炉,自打我从青山叔道医馆回来,就再没续过一炷真香。炉内干净得能照见人影,连灰都不剩。
许老头昨晚说的话,此刻像根冰锥扎进太阳穴:想成神,先灭人欲;尊天道,灭人欲。
可眼前这些人,不是天道,是活生生跪在地上的命。他们额头贴着地,脊背弯成一张张拉满的弓,裤脚沾着夜露打湿的泥点,鞋帮上还粘着张家营后山坟头新刨出来的黄土。那土色不对劲——偏紫褐,泛着铁锈似的暗红,是那种埋过死人又反复翻动、被血浸透又风干的土。
“都起来。”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地上凉。”
没人动。
老太太反而把手里那截黄纸灰往我脚边推了推,灰末散开,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小块东西——是半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康熙通宝”四字被刮得只剩“康”字一半,像被谁用指甲生生抠过。我认得这个,是张家营老辈人下葬时塞在死者嘴里的“压口钱”,取“不带怨气走”的意思。可这钱不该出现在活人手里,更不该出现在跪拜的供品里。
马建武这时候从我身后探出脑袋,眼睛锃亮,压低嗓子:“远哥,您瞧见没?他们连压口钱都供出来了,这可是亡者之物,活人供这个,等于把命契押在您手上——他们信您,比信祖宗还狠。”
我没理他,蹲下身,指尖捻起那半枚铜钱。铜凉,却带着一股子腥气,不是铁锈味,是陈年血痂在阴湿处发酵后的甜腻。我抬头扫了一圈,目光停在人群后头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身上——那是平原乡派出所的小李,上次跟陈尚一块来过种仙观,当时他还笑嘻嘻说我这庙太寒酸,连个功德箱都没有。可现在他脸色惨白,左手死死攥着右胳膊肘,指节泛青,袖口往上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皮肤——那里用圆珠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墨迹洇开,像只被踩扁的蜘蛛。
“小李?”我喊他。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瞳孔缩得极小:“林……林先生!我……我昨儿值夜班,听见广播站喇叭里有人哭,声音就是从咱所墙根下传上来的!我跑出去看,就看见……就看见我爷坐那儿抽烟!他三年前就没了!烟锅子还冒热气!”
他说话时,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自己眉心狠狠一戳——动作快得带出残影。我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触手一片黏滑,低头一看,他指腹全是血,指甲缝里嵌着黑红混杂的皮屑,而眉心处赫然印着一个淡红色的印记,形如扭曲的“卍”字,边缘泛着蛛网般的细裂。
“你画的?”我问。
他嘴唇哆嗦着,眼泪突然涌出来:“不是我……是它让我画的!画完我就清醒了,可手指不听使唤……林先生,我怕我今晚又要画……”
人群里霎时炸开嗡嗡声。几个老头互相搀扶着往后退,撞在消防栓上哐当一声响。有个穿黑棉袄的老头颤巍巍举起手,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林先生……这是……这是梁子下葬前写的遗书!我们……我们不敢烧,怕他缠上!您看看……”
我接过那张纸。纸是劣质黄草纸,字是用烧过的房梁木炭写的,歪斜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字被水渍晕开,像哭过的眼睛:
“……我死得冤。他们说我是疯子,可我知道他们在井里埋了东西。井口盖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钻出来黑线,夜里会爬进人耳朵。我告诉青山叔,他拿银针扎我太阳穴,说我在胡说。可我听见了……听见井底有东西在数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我就得把刀递给自己……”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那个“己”字拖出长长一道墨痕,直直戳破纸背,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
我慢慢把纸折好,放进衣兜。转身对许老头说:“许伯,借火。”
许老头没说话,默默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嚓”一声划亮。幽蓝火苗腾起,我捏着那半枚压口钱凑过去。铜钱遇火,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黑雾,雾气里隐约显出一张人脸轮廓,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火苗猛地蹿高,灼得我指尖发痛,黑雾却越聚越浓,竟在火光中凝成一行字:
【香炉未满,不渡亡魂】
字迹一闪即逝。火苗噗地熄灭,铜钱“当啷”掉在地上,正面朝上,那半个“康”字被熏得漆黑,像被烧穿的眼窝。
整个走廊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我弯腰捡起铜钱,攥进掌心,铜凉得刺骨,可掌心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转身时,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后脑勺,扫过小李眉心那个未干的“卍”字,扫过老太太攥着黄纸灰的枯手——忽然明白马建武为什么非要闹这一场。不是为了爽,是为了逼。逼他们跪,逼他们供,逼他们把命契按在泥地上,逼我亲手撕掉最后一层“人”的皮。
许老头这时走到我身边,把手里那包没拆封的烟塞进我外衣口袋,低声说:“小远,香炉空着,不是因为你没烧香。是因为烧香的人,还没准备好把自己当柴。”
我点点头,没说话,抬脚迈过门槛,鞋底碾过地上那截黄纸灰。灰末簌簌散开,露出底下更深的污渍——不是泥,是暗褐色的、已经板结发硬的血痂。我蹲下来,用指甲抠下一小块,凑到鼻尖闻。没有血腥气,只有一股子陈年柏香混着腐烂松脂的味道,甜得发齁。
“梁子埋在哪口井?”我问。
老太太第一个抬头,泪眼模糊:“后山……老槐井。井沿上……刻着‘七’字。”
“带路。”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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