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踱至图前,手指划过靖州城垣,最终停在南门:“耶律楚休必然死守南门。因南门之外,是靖水最窄处,也是他唯一可能等来援兵的方向。可他不知道——浮屠的前锋,此刻已在永济渠底潜行二十七里;而我玄军主力,明日寅时将佯攻北门,炮声一起,震塌南门西侧两座角楼地基……那两处,恰是董阎标注‘基石稳固、无可撼动’的地方。”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炭火噼啪爆响。洛羽取过一支朱砂笔,在舆图南门之下重重一点:“记住,这一战,不为破城,不为斩将,只为一件事——让耶律楚休,亲眼看着他亲手提拔的平章大将军耶律海,被浮屠铁骑当街斩首;让他听见,董阎站在城头,用西羌语向千荒军高呼‘降者免死’;让他最后咽气之前,摸到自己铠甲内衬里,那张被血浸透的、写着‘玄燕共伐’四字的密诏。”
话音落,帐帘忽被掀开,寒风裹雪灌入,吹得烛火狂舞。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扑跪于地,甲胄上冰碴簌簌掉落:“报——靖州南门,刚刚吊起三具尸首!”
帐内霎时死寂。
斥候喘息未定,声音嘶哑:“是……是赤鹿旗副将乌兰泰、镶鹿旗参军巴特尔,还有……还有耶律楚休的贴身侍卫长,阿史那烈!三人尸身皆悬于城楼,胸前插着三柄黑槊,槊杆缠着黑布,布上用血写着——‘千荒债,千荒偿’!”
洛羽静静听着,神色未变,只缓缓抬起左手,摘下拇指上一枚玄铁扳指。扳指内圈,刻着一行细如毫发的小字:“千荒雪,燕人血,十年磨,一朝沸。”
他将扳指置于烛火之上,玄铁遇热,渐渐泛出幽蓝冷光。
“告诉武将军。”洛羽声音低沉如铁,“不必等明日寅时了。”
“今夜子时,浮屠铁骑,破城。”
“我要靖州城头,今夜就换旗。”
风雪愈烈,云岫岭上,玄军主营灯火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远处靖州城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头困兽,正被两股黑色洪流悄然合围。而城内,永济渠幽暗的水道深处,铁甲摩擦青砖的微响,已如心跳般规律响起——嗒、嗒、嗒……每一声,都踩在耶律楚休尚未察觉的命脉之上。
同一时刻,靖州皇帐内,耶律楚休独自立于窗前,手中捏着半截断箭。箭簇乌黑,尾羽焦黄,箭杆上赫然烙着一个“燕”字。这是方才亲卫从南门箭楼上拾来的——混在乌兰泰三人的尸首之间,箭尖还滴着未凝的血。
他盯着那“燕”字,久久不动。窗外风雪拍打帐帘,如同无数人在叩门。他忽然想起幼时在草原上听过的古老歌谣:“雪落无声,狼至无影;千荒山鬼,衔火而行。”
那时他以为是传说。
如今,火已烧至靖州。
他慢慢攥紧断箭,指节发白,箭杆在他掌中寸寸断裂,碎屑刺入皮肉,血珠渗出,滴在雪白的地毡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帐外,更鼓敲响——亥时三刻。
子时将至。
风雪之中,靖州城南,永济渠出口处一座废弃水车坊内,铁链绞盘正缓缓转动。积雪覆盖的地面下,传来沉闷而整齐的叩击声——那是三千浮屠锐士,以槊杆顿地,三叩为号。
第一叩,大地微颤。
第二叩,雪落如雨。
第三叩,南门箭楼之上,董阎亲手点燃的三支绿色信火箭,倏然撕裂雪幕,直冲云霄。
焰光映亮他脸上纵横的沟壑,也映亮他身后——千荒军旗,正从永济渠暗口,一杆、一杆,沉默而出。
旗面未展,却已猎猎欲飞。
雪地上,铁甲反光如寒星,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移动的黑色冻土。
而靖州城头,耶律楚休终于听见了那声音。
不是马蹄,不是号角。
是地底深处,千万双铁靴踏过青砖的轰鸣。
像大地本身,在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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