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王都心里大半是怕,可剩下那一两分,未尝没有暴起的念头。
他伺候过节度使,伺候过李克用,如今又伺候李克用的儿子。
他太知道这些上位者的脾性——若真想杀你,不会同你论什么功劳。
方才那句“你义父是怎么饿死的”递过来,就该有刀斧手从帐后涌出,把他剁成肉泥。
可刀斧手没有来。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脊背弓着,像一头被掐住喉管的狼。
那一两分念头在脑海里窜起:李亚子没披甲,此刻扑上去——可这念头只起了个头,便熄了。
他见过李存勖阵前冲阵。
百余人围他不住,刀锋过处,人马俱裂。
王都自问不是对手,他只能跪着,等。
厢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响。
两侧军士的手皆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只等李存勖一个眼神,便要出鞘。
王都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李亚子卸磨杀驴,我死矣。”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
“起来吧。”李存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
王都一怔。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仍是淡淡的,平淡的像刚才那句问责,不是出自此人之口。
王都还想说“臣有罪,谢陛下不杀之恩”,可此刻,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站不住,刚踉跄着起了半身,膝盖又一弯,“扑通”一声又跪了回去。
“臣……臣自知能力浅薄,无法统率一军。”
他低着头,手忙脚乱地去解腰间的旌节。
“请辞节度使!……”
他把旌节搁在地上,郑重叩首,前额触砖,一声闷响。
李存勖没有立刻说话,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满是威仪。
“拿着。”
王都伏在地上,没敢动。
“既然朕让你做了这个节度使,”李存勖的语气依然很淡,“你就好好做。”
王都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声音:“是。”
他不敢抬头,不敢再看那旌节,更不敢看李存勖。他只知道自己的命保住了。
等他退出厢房时,两腿仍打着颤。
夜风灌进领口,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早被冷汗打湿。
厢房内重归寂静。
屏风后,郭崇韬缓步走出。
他方才屏息立于幕后,将王都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尽收眼底。此刻李存勖坐于案后,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郭崇韬斟酌片刻,开口道:
“河朔之地,民风彪悍,心怀异志者众。”他顿了顿,“陛下既不夺他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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