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后笑出声来。
他起身,绕过宽大的案几,走到依旧跪伏于地的郭崇韬面前,伸出双手,亲自将这位身形清癯、已显老态的心腹谋臣扶了起来。
“安时啊……”李存勖的声音平和,“你是侍奉先王与孤两代的老臣。孤难道还会苛责你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身上那件御寒的锦袍解下,亲手披在了这位老臣单薄的身上。
而李存勖看着郭崇韬诚惶诚恐又难掩激动的脸,心中念头飞转。
他麾下追随父王或效忠于他的老臣、心腹将领不在少数。
但其中真正称得上清廉的,恐怕也就眼前这位郭崇韬了。
只是这老小子平日里对黄白之物兴致缺缺,没想到竟是把心思都放在了这“大富贵”、“大功业”上了。
不过,男人嘛,谁不想封妻荫子,谁不想名垂青史?郭崇韬有此心,不足为奇!
待郭崇韬情绪稍定,李存勖才走回案后,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反而主动将话题拉回郭崇韬最初的禀报:
“至于李星云、张子凡还有那些不良人余孽……”
李存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后语气淡漠道,“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跳梁小贼,疥癣之疾罢了。”
在李存勖看来,这件事的政治基调,他早已定下:
凡仍以“不良人”身份活动,意图对抗朝廷者,即为乱党,诛之!
至于李星云本人?他早传诏天下——真的“李星云”早已毙命于龙泉宝藏前。
如今活着的这个,不过是个假货。
况且,别说自己已经为这件事定了性,就算自己什么也没说,一个前朝遗孤,在当今这乱世,又能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那些所谓的“大唐忠臣”、世家大族眼中可以用来多方下注的筹码罢了。
必要的时候,他们完全可以丢出一个家族旁支的庶子,明面上“支持”李星云。
留给自己泄愤,既可以撇清家族关系,又能“大义灭亲”向新朝表功——这种丢卒保车的把戏。
世家做的还少吗?
想到这里,李存勖不禁嗤笑一声:“多少年的老把戏了,了无新意。”
他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已经无味,目光在案几上逡巡,最后落在了右上角那个一直被妥善放置、却似乎蒙尘已久的紫檀木盒上。
他伸手将盒子取过,打开。
里面赫然是是一副造型古朴、幽暗的青铜面具。
这正是当年,那位号称天下无敌、算尽三百年的不良帅——袁天罡,毙命于晋地解梁龙泉宝藏地宫时,所佩戴的青铜面具。
地宫塌陷,山崩地裂,袁天罡尸骨无存,但这副面具却奇迹般地保存完好,后来被人从废墟中寻得。
几经辗转,最终献到了李存勖面前。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灭梁吞岐,开疆扩土,威加海内。
这些显赫的战功,极大地增强了李存勖的自信。
那个曾经需要他谨慎对待、甚至借助假死来躲避的阴霾,如今看来,似乎……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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