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半步的，便是郭崇韬。

杨琏虽从未见过李存勖，但见此情状，哪里还需猜测？

能让名闻天下的谋士郭崇韬如此恭谨随行于后的，除了那位威震中原的晋王，还能有谁？

几乎是下意识的，杨琏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底，语气恭敬至极：

“外臣杨琏，拜见晋王殿下！”

李存勖快走两步，虚扶一下，脸上的笑容加深，声音温和：“世子何必如此多礼？远来是客，快快请起。”

他顺势将杨琏引回座位，自己也在主位落座，郭崇韬则立于李存勖身侧稍后的位置。

双方坐定，婢女奉上茶。

开始的寒暄，无非是路途辛苦、金陵风物等无关痛痒的话题。杨琏强自镇定，应答着，但眼神中的急切却难以掩饰。

话题很快便转向了正题。联姻之事，双方其实早有默契。

吴王杨溥为结好强邻，在杨琏的劝说下，早已同意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上饶公主杨婉，许配给李存勖。

李存勖出于稳定东南侧翼、插足江淮事务的考虑，也已默许。

此次杨琏北上，一个重要的表面使命，便是正式敲定这桩“晋吴之好”。

“小妹杨婉对殿下风采，心向往之。能侍奉殿下左右，实乃我杨氏之幸。”杨琏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言辞恳切。

李存勖含笑听着，不时颔首，应对得体。

他心知肚明，联姻只是表象。杨琏冒险亲自前来，所求绝不止于此。

果然，在再次确认了婚期、礼仪等细节后，杨琏的话锋开始变得闪烁，语气中也透出更多的愤懑与无奈。

他先是痛陈徐温如何跋扈，如何架空吴王，如何欺凌宗室，说到激动处，甚至眼圈微红，声音哽咽：

“那徐温奸贼，欺我父王仁弱，强迫父王封他为大宰相、诸道兵马都统……总揽军政大权！如今金陵城中，只知有徐公，不知有吴王！”

“此等国贼不除，我杨氏何以面对列祖列宗？吴国百姓，又何日得见天日？”

他佯装义愤填膺，握紧了拳头，但眼神却不时偷瞄李存勖的反应。

铺垫已足，他终于图穷匕见：

“晋王殿下，我吴国禁军久被徐党把持，将领多为其心腹，士卒亦不识君父。”

“琏每思振作，苦无忠勇可用之兵，亦缺能统兵练兵之将才……”他顿了顿，随即起身再次拱手。

“琏斗胆，想向殿下借调些许善于练兵统军之人，助我重整部分亲卫，以图将来！”

话说得委婉——“借人练兵”。

但在场的都是明白人，李存勖和郭崇韬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杨琏哪里是真想练兵，分明是想借一批能“擒贼”的高手！

话音落下，偏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杨琏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心跳如擂鼓，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寂静对他而言，显得格外漫长。

实际上，这却正中李存勖下怀。

插手吴国内政，扶持一个亲晋的吴王，在岐、蜀未灭之前，于晋百利无害！

片刻后，李存勖温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世子言重了，请坐。”

待杨琏忐忑不安地重新坐下，李存勖才缓缓开口，语气显得郑重：

“世子，如今你我两国既结晋吴之好，便是一家人了。吴国内有奸臣作乱，欺凌君上，孤又岂能袖手旁观？”

杨琏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晋王殿下…您，您这是答应了？”

李存勖看着他，颔首回道：“当然！”

刹那间，杨琏只觉得压在心头的重担瞬间卸去了一半，激动得要再次起身行礼，被李存勖以手势止住。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双方又商议了一些细节。

约莫半个时辰后，杨琏才千恩万谢地告辞了。李存勖令郭崇韬亲自送他出府。

等郭崇韬送走杨琏，重新回到书房时，李存勖已经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问道：

“安时，你觉得，派谁去金陵‘练兵’，最为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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