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微微颔首,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描金漆案上,抬眼望向户部尚书毕自严:
“朕记得,朝廷鼓励百姓移民、出海、赴边拓殖,已有两三年光景了。”
“不知成效如何?各地百姓,可愿迁徙?”
毕自严既掌户部,又兼内阁阁老,对移民诸事自然熟稔于心:
“陛下明察,小民安土重迁,此乃千年积习。若非家乡实在贫瘠困顿,或无立锥之地,大多确不愿背井离乡,去那言语不通、水土不服的万里之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所幸陛下圣德深入人心,百姓知陛下是为他们开生路、拓家业,应募者日渐增多。”
“自天启二年朝廷组织移民以来,从西北、河南、山东、福建等人口稠密或土地贫瘠省份,迁往南洋吕宋、旧港,远东、乃至新近设立的漠西都司等地的百姓,经各布政使司、府、县层层核报统计,累计已逾——三百万人!”
三百多万!
这个数字一报出,殿中众臣亦微微动容。
然而,朱由校听了,却只是轻轻摇头。
短短两三年,迁移三百万人口!
短短两三年,移徙百姓三百万,听来已是惊天成效,可一旦分摊到广袤无垠的远东、南洋、漠西各地,这三百万人撒下去,连半点像样的波澜都溅不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脑海中思绪翻涌。
朱由校知道,古代封建王朝为了稳固统治,多奉行愚民、弱民、疲民之术。
让百姓懵懂无知,便易于驱使;让百姓软弱无力,便不敢反抗;让百姓疲于奔命,便无暇他顾。
只要百姓能够听话,老老实实种地交税,老老实实当顺民,朝廷是不愿意让他们懂得太多的。
在这帮人看来,民智一开,便难驯服;心气一高,便生祸端。
至于让百姓拥有见识、武力、野心?那更是动摇统治的取乱之道。
是以千年以来,历朝历代,都秉持“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将百姓牢牢禁锢在土地与蒙昧之中,方便“牧民者”盘剥宰割。
但他来自后世!
在他心目中,大明不应该是这样的——至少,以后不能成为这样!
上天让他来到这个世界,难道是为了让他亲手再造一个让亿兆子民麻木怯懦、只会匍匐跪拜的大明?
一个只知道跪着的民族,永远不可能真正站起来。
更何况,直到来到大明,越是深入了解这个时代,朱由校对后世某些史书刻意掩盖与扭曲的三百年,感触便愈发复杂痛切。
以往在清修《明史》中读到的大明,与他亲身所处的这个大明,简直判若云泥。
其实从历朝历代修史的时间就能看出端倪:
司马迁著《史记》耗时13年;
宋朝修编《唐书》耗时17年;
元朝修编《宋史》耗时2年;
明朝修编《元史》耗时2年;
而清朝修编《明史》,竟足足耗时94年!!!
九十四年,几近百年!这是在修史还是在造史?
要知道,明朝本来就有自己的官修史书的,叫《明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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