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不到他是谁。
你不知道他是海贼还是革命军,是杀人犯还是小偷,是被冤枉的还是罪有应得的。
你只知道,他曾经被海军悬赏,曾经被全世界通缉,曾经在这家酒馆的墙上,在这张泛黄的纸上,在这个被酒渍洇得看不清面孔的角落里......存在过。
然后,被遗忘了。
像这个世界上每天都会发生的、数以万计的、没有人记得的遗忘一样。
酒馆的角落里,那台用贝利和肉票换来的影像电话虫正兢兢业业地工作着。
那台电话虫......它的外壳是深绿色的,上面有一道从头部延伸到尾部的、被某种利器划开的、已经愈合了但留下了一道粗粝的、像蜈蚣般的伤疤。
它的眼睛凸出着,布满血丝,像两颗被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的、标本般的眼球。
它的触角在微微颤抖着,像两根被风吹动的、细长的、黑色的天线,在空气中捕捉着从远方传来的、微弱的、时断时续的信号。
它那巨大的、方形的、被固定在铁架上的投影面,正忠实地将屏幕上的画面投射到酒馆的每一个角落......那道沉默的石壁,那面布满青苔和裂纹的古老墙面,那个男人消失的地方。
电话虫不知道它在播什么。
它不知道什么是石门,不知道什么是玛丽乔亚,不知道什么是罗恩。
它只知道它的触角接收到了信号,它的投影面在发光,它的眼睛在工作。
它在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像它被养大的目的就是工作一样,像它这辈子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工作一样,像它工作到死的那一天,它的外壳会被扔进垃圾桶,它的眼睛会永远闭上,它的触角会永远停止颤抖......但至少,它在工作。
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在它还能工作的时候,它会把信号投射到酒馆的每一个角落,投射到每一个水手的脸上,投射到每一张被震撼和茫然和失重感击穿的面孔上。
酒馆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那种安静......不是深夜的房间里时钟的滴答声和冰箱的嗡嗡声被放大了的安静,不是图书馆里翻书声和脚步声被刻意压低的安静......是坟墓的安静。
是那种在六尺之下的、被泥土和棺材板隔绝了所有声音的、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的、只有虫子啃噬木头和尸体腐烂时发出的、细碎的、持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
酒馆里没有声音,没有酒杯碰撞的声音,没有扑克牌翻动的声音,没有花生壳被踩碎的声音,没有人说话的声音,没有人咳嗽的声音,没有人呼吸的声音。
十几个水手......那些在伟大航路上讨生活的、见惯了风浪和厮杀的、自认为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们真正震惊的老江湖们......此刻全都僵在了各自的座位上,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石化光线扫过一样。
他们的身体......那些在暴风雨中依然能稳稳地站在甲板上的、在敌人的刀锋下依然能灵活地闪避的、在酒精的麻醉下依然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打老板娘的、身体......此刻,像被某种魔法从内部冻结了。
从骨骼到肌肉,从肌肉到皮肤,从皮肤到毛发......全部,冻成了一整块。
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移动,没有一丝“活着”的证据。
只有他们的眼睛......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盯着海平线、在无数场风暴中盯着罗盘、在无数次战斗中盯着敌人的眼睛......还活着。
还盯着屏幕。
还盯着那道石门。
还盯着那个男人消失的地方。
他们不能动,不能说,不能呼吸......但他们能看。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