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战栗。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站在罗杰身后看着那个男人冲向神之谷时的战栗。独自面对海军本部、用一条手臂赌下一个时代时的战栗。每一个站在顶点的人在面对真正足以颠覆一切的疯狂时,灵魂深处发出的无声轰鸣。
甲板上的海风拂过他的红发,拂过他空荡荡的左袖。阳光依旧温暖,海浪依旧轻柔,但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失真。
然后他笑了。
不是快乐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怀念的、老人才会有的复杂神色。眼角的皱纹因那个笑容微微堆叠,双眼中的光变得幽深而遥远。
“贝克曼。”
他的声音低沉,像被海风磨砺了太久。
“你忘了吗?他的规矩里,从来没有‘等下次’这个选项。”
贝克曼捡烟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那根浸湿的烟只有一寸,就这样停住了。
他当然记得。从香克斯第一次提起“罗恩”这个名字开始,从东海、罗格镇、阿拉巴斯坦、空岛、水之都的那些事迹一块块拼凑起来的时候,他就看清了——这个人不是不能忍,是不忍。
他的骨子里没有“把账留到以后算”这个选项。伤他的人,当场还手。挡他的人,当场掀翻。辱他的人,当场打回去。哪怕对面是整个世界。
“他说了‘想走就走?太不拿我罗恩的话当回事了’。”香克斯的声音更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只有站在顶点的人才能理解的重量,“那他就一定会让说这句话的人付出代价。”
海面突然平滑得像一面镜子。船帆无力地垂落。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屏息。
香克斯的双眼望向天边那道暗红色的轮廓——红土大陆,横亘在世界中央的伤疤。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
“哪怕是——”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一颗烧红的炭。
“伊姆。”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动。因为那个名字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分量。他们不是不知道玛丽乔亚深处藏着什么。他们比这个世界上九成九的人都更清楚,那座红土大陆的顶端盘踞着怎样一种统治了八百年的恐怖。
而那个男人,刚刚和那个存在打了一场。
然后推开了通往那个存在老巢的门。
贝克曼终于捡起那根湿透的烟,捏了捏,丢到一边。他重新掏出一根叼在嘴里,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划了几次火柴才点燃。
“船长。”他吐出一口烟,“你觉得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香克斯沉默了很久。海风重新吹起来,吹动船帆,吹动他空荡荡的袖子,吹动甲板上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复杂的笑。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甚至带着少年气的笑。像一个站在码头边、看着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扬帆出海的普通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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