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浚走过来,拍拍他的肩。那巴掌不重,但很有力。“侯爷——不,王爷,今天这事儿,办得漂亮。几十年后史书上写这一笔,也得说一句‘痛快’。”高尧康摇摇头。“还没完呢。”张浚愣了一下。“王爷的意思是……”高尧康看着他。
“张公,五天后,我要开个会。”
“什么会?”“全国军事会议。各路安抚使、各军主将,全得来。一个都不能少。”张浚的眼睛亮了。那亮光是老狐狸看见了猎物时的光。
“王爷的意思是……”
高尧康没解释。他看向殿外,看向北边那片天空。“金人那边乱了。咱们得抓住机会。”
五天后,二月二十七。临安城,枢密院。大殿里坐满了人。
韩世忠、刘光世、张俊、杨沂中、刘锜……叫得上名字的武将,全到了,有的从楚州赶来,有的从鄂州赶来,有的从镇江赶来,风尘仆仆,甲胄都没来得及卸。
还有一些生面孔,是从各路赶来的安抚使、都统制,有人满脸胡茬,有人年轻得不像话,有人坐得笔直像一根标枪。
高尧康坐在主位上。韩世忠坐在他右边,刘光世在左边。王彦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份名单,挨个核对。“人都到齐了?”高尧康问。王彦点头:“齐了。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几个。”
高尧康站起来。所有人看向他。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叫大家来,说三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以后枢密院说了算。调兵、发兵、练兵,全归枢密院。户部管钱,中书管人,枢密院管打仗。各司其职,谁也不许越界。文官别插手,武将该听令。”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交头接耳,嗡嗡的。
高尧康继续说。“第二,以后武将的地位,跟文官平起平坐。打仗的事,武将说了算。打赢了赏,打输了罚。不用看文官脸色,也不用怕被参。以后谁要是想参武将,先过枢密院这一关。”
韩世忠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响亮:“这话我爱听。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受了一辈子文官的气,今天总算有人给咱们撑腰了。”
高尧康看他一眼,也笑了。
“第三,金人那边乱了。金熙宗天天酗酒,不管事,皇后裴满氏把持朝政。完颜宗弼被排挤,手下兵少粮缺,想打也打不动。这是机会。”
他顿了顿。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咱们得准备着。一旦时机成熟,北伐。”大殿里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有人喊着“打回去”,有人眼眶都红了。
那天晚上,高尧康的宅子里。韩世忠、刘光世都来了。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喝酒。酒是临安本地的黄酒,温过的,冒着热气,院子里飘着酒香。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老三。”韩世忠端着酒碗,脸已经喝红了,不知道是酒劲还是激动,“你今天那话,说得真他娘痛快。”
高尧康笑了。“哪句?”“武将说了算那句。”韩世忠喝了口酒,抹了抹嘴,“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从黄天荡打到楚州,从楚州打到镇江,受了多少鸟气?文官动动嘴,咱们跑断腿。打赢了是他们运筹帷幄,打输了是咱们作战不力。今天总算有人说句公道话了。老子觉得,这仗没白打。”
刘光世在旁边点头,端着酒碗不喝,就那么端着。“王爷,你今天把军权集中到枢密院,这招高。以后不管谁当皇帝,想动武将,得先过枢密院这一关。枢密院是咱们武将的衙门,不是文官的地盘。”
高尧康摇摇头。“没那么简单。赵构还在位呢。”韩世忠冷笑一声,那笑容比冬天的风还冷。“他在位?他现在就是个摆设。今天朝会上那样子你没看见?脸灰得跟死人一样,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高尧康没接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有点苦,后味是甜的。“说正事吧。”韩世忠和刘光世看着他,等他说下去。“金人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具体到人,具体到事,具体到兵。”
韩世忠放下酒碗,收了笑。“乱。乱成一锅粥。”他掰着手指头数。“金熙宗天天喝酒,喝完了就打人。大臣们被他打怕了,都不敢靠近,上朝跟上刑场似的。皇后裴满氏趁机揽权,现在朝里的事,基本上她说了算。她重用自己人,排挤宗室。完颜宗弼那帮人,现在日子不好过。”
刘光世补充:“兀术上个月上书请求增兵,被驳了。他手下的兵,粮草都不够,兵士吃不饱,怨气很大。他想打咱们,也打不动。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
高尧康听着,眼睛亮了。那亮光不是兴奋,是猎人看见猎物脚印时的光。
“兀术?他被排挤到什么程度?”刘光世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听说他连上三道奏折,都被裴满氏按下了。他手下的几个将领,也被调了职。他现在能调动的兵力,不到以前的一半。”
高尧康站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咯吱咯吱的。韩世忠和刘光世的目光跟着他转。
“这是个机会。”他说。韩世忠看着他。“你想打?”高尧康停下脚步。“不是现在打。现在打,咱们自己也乱。刚刚打完临安,朝局还没稳,禁军还没收心,粮草还没备齐。是准备着打。”
他转身,看着两人。
“韩大哥,刘帅,咱们得把兵马练起来。火器得配齐,粮草得备足。从川陕到两淮,从荆湖到京西,所有的兵,所有的将,所有的粮,所有的钱,全得统起来。等金人那边再乱一点,等他们自己打起来,等兀术跟裴满氏撕破脸——咱们就动手。”
韩世忠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好!老子等着这一天!等了十年了!”刘光世也站起来,动作慢一些,但很稳。“王爷,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岳帅没做完的事,咱们替他做完。”
高尧康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感觉。
“韩大哥,刘帅,你们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岳二哥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
两人看着他。
“喝酒的时候。他说,总有一天,咱们要直捣黄龙,在黄龙府里喝酒。”他顿了顿。“他没做到。但咱们可以。”
韩世忠的眼眶红了。
他端起酒碗,手有些抖。
“敬岳二哥。”刘光世端起酒碗。
“敬岳二哥。”高尧康端起酒碗。
“敬岳二哥。”三人一饮而尽。
酒从喉咙下去,火辣辣的,像是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那天夜里,高尧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烛火跳了两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林素娥下午来过。
她告诉他,赵福金醒了。
孩子没了。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一句话不说。
林素娥说,这样反而更让人担心。哭出来还好,不哭才最怕,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会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圆得像个银盘子,挂在东边的天上。月光洒下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照得银白一片,树枝上还挂着露珠。
她扛了那么久。从汴梁扛到临安,从少女扛到为人母,从一个人的孤军奋战扛到有了他。现在轮到他扛了。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字迹很稳,没有犹豫。“川陕六路,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新军扩编至二十万,火器配齐,粮草备足。各军主将,每月向枢密院汇报训练进度。凡懈怠者,军法从事。明年开春,我要看到一支能打的队伍。”
写完,他把笔放下。笔搁在笔架上,笔尖上的墨还没干。
窗外,夜风吹过。桂花落了几瓣,飘在窗台上。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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