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甫凑过来,笑眯眯的:“这是侯爷特意让军器坊打的,用新炼的高碳钢,一共三百把,全送给首领。这种钢,以前只用来做枪管的,做刀还是头一回。”
“三百把?”察哥看着他,目光里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了一种生意人的精明,“高尧康想让我干什么?”
周甫笑了,笑得很坦然。
“侯爷说,野利部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谈买卖,只谈交情。交情到了,什么都好说;交情不到,给座金山也白搭。”
察哥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那把刀。
“交情?我跟高尧康没见过面,隔着几千里地,有什么交情?”
周甫不慌不忙,掰着手指头数:“边贸。这三年,野利部的牛羊、骏马、皮货,有多少是从咱们联号的货栈换成粮食、布匹、铁器的?边境上那几个互市点,野利部的人来得最多,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地往回扛。首领,这不是交情是什么?不是交情,能做三年生意?”
察哥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刀身上慢慢摸过,从刀尖摸到刀柄,又从刀柄摸回刀尖。
周甫继续说:“侯爷的意思,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野利部想要的,咱们都有;咱们想要的,野利部也能帮上忙。两好并一好,谁也不吃亏。”
“帮什么忙?”
“帮忙牵制金人。”
察哥的眼神冷下来,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让我跟金人打仗?”
“不是打仗。”周甫摇头,语气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侯爷说了,野利部不用正面跟金人硬拼。正面打,那是拿鸡蛋碰石头,不划算。只需要在宋金交战的时候,在边境上制造点动静——抢几个寨子,杀几个巡逻兵,截几批粮草。让金人以为西夏要动手,让他们不敢全力南下。虚晃一枪,不费多大力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侯爷原话是——‘不用打疼他们,吓唬吓唬就成。吓唬一次,他们就得分兵一次;分兵一次,咱们就好打一次。’”
察哥沉吟不语。他的手指不再摸刀了,停在刀柄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
周甫又加码:“侯爷还说了,野利部要是愿意,咱们可以派一支小股精锐进来,以商队护卫的名义,在野利部的领地上活动。帮着守边,帮着打探消息。平时不惹事,有战事的时候,听首领调遣。您让往东,绝不往西;您让打狗,绝不撵鸡。”
“宋军进我领地?”察哥的眉头皱起来,皱成了一个疙瘩。
“只是少数人,十几二十个,不会超过三十个。”周甫说,语气诚恳得像在求亲,“而且他们用的武器、吃的粮食,都由咱们自己出,不占野利部一分一毫。首领要是觉得不妥,随时可以让他们撤出去。门开着,进来出去都方便。”
察哥没说话,手指在几案上轻轻敲着。那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像心跳。
野利旺荣在旁边开口了,声音粗声粗气的,带着一股子不耐烦:“我觉得可行。金人这两年越来越过分,每年要咱们进贡牛羊、皮货,还不许咱们跟南朝做生意。再这么下去,野利部迟早被他们榨干。榨干了肉,还要啃骨头;啃完了骨头,还要吸骨髓。”
察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你让我想想”的意思。
另一个年轻人开口。这人三十出头,长得跟察哥很像,但年轻得多,眼睛里的光更野。
“阿爹,金人前些日子还派人来,说要征调咱们的骑兵去打陇右。咱们要是不去,他们肯定找茬。去了,咱们的人就得替他们卖命。凭什么?”
这人叫野利长,是察哥的长子,也是野利部的少首领。
察哥沉默了很久。帐篷外,风吹过草地,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吹号角。
“高尧康的条件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周甫说:“侯爷说了,野利部想要的,咱们都给。粮食、布匹、铁器、药材,只要野利部开口,联号商社优先供应,价格按最低的算。边境上的互市点,野利部的人可以优先交易,价格从优,别人拿不到的货,你们能拿到。另外——”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匣子,红木的,雕着花,精致得很。打开,里面是一串宝石项链,红宝石、蓝宝石、绿松石,串成精美的图案,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像把星星串在了一起。
“这是珍宝阁的货,侯爷夫人亲手挑选的。说是给首领夫人的见面礼。侯爷夫人说了,这首领夫人一定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得配最好的首饰。”
察哥的眼睛又亮了。他接过项链,仔细端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对着光看了看宝石的成色。这手艺,西夏的工匠打死也做不出来——不,不是做不出来,是见都没见过。
“侯爷夫人?”他问。
“是。”周甫说,“当今圣上的妹妹,柔嘉帝姬。金枝玉叶,真正的天家贵女。”
察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大得帐篷都在抖,外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探头往里看。
“高尧康好福气!好福气!娶了公主还不算,公主还帮他做生意!”
他把项链递给身边的侍从,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事定了”的痛快:“去,给夫人送去。让她看看,南朝的工匠做出来的东西,咱们草原上的匠人能不能学。”
侍从接过,掀帘出去了。
察哥看着周甫,目光变得温和了许多。不是那种客气的温和,是那种“我看你小子顺眼”的温和。
“周掌柜,你回去告诉高尧康,野利部愿意跟他做朋友。至于那个‘暗盟’——”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光一闪,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昏暗。
周甫也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站得稳稳当当。
察哥举起刀,在手心划了一下。刀刃锋利,只轻轻一下,皮就开了,血珠子渗出来,红得刺眼。他弯下腰,把血滴进地上的酒碗里,血滴在奶白色的酒里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然后他把刀递给周甫。
周甫接过刀。他的手没有抖——虽然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他在自己左手心同样划了一下,嘶了一声,眉头都没皱,把血滴进同一个碗里。
察哥端起碗,血酒在碗里晃了晃,混成了淡淡的粉色。他喝了一半,腥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然后递给周甫。
周甫接过来,一饮而尽。酒从喉咙下去,火烧一样,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从今天起,野利部跟高尧康,是兄弟。”察哥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
“天诛地灭。”周甫接上,声音稳稳当当。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这事儿成了”的痛快。
帐篷里的气氛彻底松快下来。野利旺荣拍着大腿笑,野利长端起了酒碗,连门口站岗的侍卫都咧嘴笑了。
那天晚上,周甫在野利部的帐篷里喝了个痛快。
羊肉、马奶酒、烤得焦黄的羊腿,还有漂亮的西夏姑娘来敬酒——那姑娘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敬酒的时候还唱了一首西夏的歌,调子悠长,像风吹过草原。
周甫来者不拒,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却还一个劲儿地说:“好酒!好酒!比我媳妇酿的米酒好喝多了!”旁边的护卫小声提醒:“掌柜的,您没媳妇。”周甫瞪了他一眼:“我说有就有!”
野利旺荣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声音低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周掌柜,你们那珍宝阁,还有什么好东西?”
周甫眯着眼看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脑子还在转。
“野利将军想要什么?”
野利旺荣嘿嘿笑着,搓了搓手,像个要买年货的老汉:“我婆娘快过寿了,想给她置办件首饰。要那种亮晶晶的、别人没有的。你上次那串项链就不错,但不能跟她一样,得更好。”
周甫哈哈大笑,笑得肚子上的肉都在抖。
“有!有!回头我让人送来,专门给将军挑最好的!比首领夫人的还好的,给不给?”
野利旺荣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差点趴下:“你敢给,我就敢收!”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夜里,周甫是被两个护卫架回帐篷的。他躺在毡毯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念叨:“成了……成了……”
护卫给他盖上毯子,他忽然一把抓住护卫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醉汉。
“回去告诉侯爷……”他的声音忽然清醒了很多,“野利部……是真的想跟金人翻脸。不是装的。”
“您怎么知道?”
“他们提到金人的时候……眼睛里那个恨……装不出来。”周甫松开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还有那个察哥……不是一般人……”
然后就打起了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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