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声音抑扬顿挫,跟说书似的。
“成都府路分号,盈利三万贯!”
“潼川府路分号,盈利两万贯!”
“利州路分号,盈利一万五千贯!”
“夔州府路分号,盈利一万贯!”
“陇右分号,盈利八千贯——但那是刚开张,苏娘子说了,以后会更多!”
“西夏特别分号,盈利……五千贯。但换来的马,值两万贯!”
沈万金念完了,合上账本,看着苏檀儿,眼睛里全是星星。
“苏娘子,咱们发了。真的发了。”
苏檀儿终于抬起头,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
“嗯。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成都府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骆驼的,热闹得像赶集。远处的茶馆里传来锣鼓声,有人在唱戏。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汴京。那个破旧的军器监,墙上掉灰,窗户漏风。她坐在那儿,抱着账本,对高尧康说“二十万贯活钱,随时能调”。
那时候她多大?二十二?二十三?
她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那时候谁能想到呢。”她自言自语。
沈万金在后头没听清:“苏娘子?您说什么?”
苏檀儿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
“没什么。继续干活。”
十月十八。兰州。大营。
高尧康站在黄河边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条浑黄浑黄的河。风吹着他的大氅,猎猎作响,像一面旗。
杨蓁走过来,靴子踩在沙土地上,沙沙响。她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跟他一起看黄河。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苏檀儿来信了。”杨蓁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去。
高尧康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折起来,塞进怀里。
“说什么?”
“说联号商社成了,一个月盈利八万贯。说马换了两千匹。说西夏那边又有两个部落想加入,一个比一个积极。”杨蓁说着,嘴角带着笑,“她还说,沈万金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高尧康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杨蓁看着他:“你好像不高兴。”
“高兴。”
“不像。你这表情跟要去上坟似的。”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看向北边。北边的天灰蒙蒙的,跟他的心情一样。
“在想金人。”
杨蓁歪着头:“金人怎么了?”
“他们没动静了。”高尧康的声音沉了下去,“完颜宗弼受伤,完颜宗望驻在庆元路,不动、不打、不撤。就跟蹲在那儿孵蛋似的。”
杨蓁想了想:“那不是好事吗?他们不动,咱们正好喘口气。”
“不是。”高尧康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他们在等。等机会,等咱们犯错,等他们的火器造出来。金人不是傻子,他们吃了亏,不会白吃。”
杨蓁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咱们怎么办?”
“不让他们等。”高尧康往回走,步子很大,杨蓁得小跑才能跟上。
“传令。让王彦继续往前压,别给金兵喘息的机会。让吴玠继续往前压,跟王彦齐头并进。让呼延通的骑兵,天天去他们营外头晃,敲锣打鼓放鞭炮,让他们睡不着觉。”
杨蓁边跑边记:“是!”
“让王善和邵兴继续袭扰,越狠越好。能抢就抢,能烧就烧,能杀就杀。闹得越大,金人越分心。”
“是!”
高尧康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杨蓁差点撞到他背上。
“杨蓁。”
“嗯?”
“你明天回一趟后方。”
杨蓁愣了一下:“干嘛?”
“看看孩子。看看赵福金。”高尧康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跟刚才下命令时完全不一样,“高继志那小子,上回写信说会背诗了,你回去听听他背得怎么样。”
杨蓁看着他,眼神软了一下。
“还有呢?”
高尧康顿了顿。
“顺便告诉苏檀儿,联号赚的钱,一半买马,一半买铁,一半存着。”
杨蓁噗嗤笑了出来。
“那是一半还是三个一半?侯爷,你这数学是跟谁学的?”
高尧康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你懂就行。”
杨蓁笑着跑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黄河。水很浑,流得很急,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那天晚上。大营里。灯火通明。
新兵在校场上操练,喊杀声震天,尘土扬得老高。老兵在棚子里擦枪,把神机铳拆开,零件摆了一桌,一件一件地擦,擦得锃亮。工匠在工坊里造炮,叮叮当当,火星四溅,铁锤砸在铁砧上,声音传出老远。
整个营地像个巨大的蚁巢,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高尧康站在校场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些人。他的目光从新兵身上扫到老兵身上,从老兵身上扫到工匠身上,最后落在远处那些帐篷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帐中。
灯亮着。地图摊着。炭笔放在旁边。
他坐下,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陇右,往东,往中原,一直画到汴京。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秋风吹过枯叶。
他放下笔,看着那条线。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吹灭灯。
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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