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中彦还在地上磕头:“是!是!末将遵命!”
六月十五。兰州。大营。
各路人马都报上来了。
杨蓁拿着汇总的单子,念给高尧康听。
“拿下城池:十二座。”
“收编降兵:两万三千人。”
“缴获战马:八千匹。”
“粮草:无数。反正够吃半年的。”
高尧康站在地图前头,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把新拿下的地方一个个画上圈。地图上的红圈越来越多,从汉中一直延伸到兰州,再往西,就是西夏的地盘了。
杨蓁走过来,歪着头看地图。
“再往前,就是西夏了。”
“嗯。”
“打不打?”
高尧康把炭笔放下,转过身。
“不打。”
杨蓁有点意外,挑了挑眉。
“不打?都打到门口了,不进去逛逛?”
“不逛。”高尧康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北边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发亮,远处有鹰在盘旋。
“把兵停在边境上。让西夏人看看。”
杨蓁跟过来:“看什么?”
“看咱们能打。”高尧康的嘴角微微上翘,那种“我自有算计”的表情又出现了,“西夏人精得很,谁拳头大他们听谁的。让他们看看咱们的炮,看看咱们的兵,看看咱们把伪齐揍成什么样了。”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
“他们会自己来的。”
杨蓁想了想,明白了,笑了。
“你这是等着人家上门求你啊。”
高尧康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六月底。西夏边境。
探马跑回去报信的时候,马都快跑断气了。
探马连滚带爬地冲进兴庆府的皇宫,跪在大殿上,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
“陛……陛下!宋军!十几万!已经到了兰州!炮比金人还大!兵比金人还能打!伪齐的张中彦,三天就投降了!”
西夏国王李仁孝坐在王座上,脸有点白。他五十出头,白白净净的,看起来像个书生多过像个国王。他听了探马的话,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旁边的大臣们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像一窝蜜蜂。
“十几万?真的假的?”
“炮比金人还大?不可能吧?”
“张中彦都降了?那伪齐西边不就全完了?”
李仁孝咳嗽了一声。大殿安静了。
“派使臣去。探探虚实。”
七月初五。兰州。大营。
西夏使臣到了。
来的叫拓跋忠,四十来岁,圆脸,小胡子,笑起来很和善。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小帽,手里捧着一卷国书,毕恭毕敬地走进大帐。
他一进门就跪下了。跪得很干脆,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西夏使臣拓跋忠,参见高侯爷。”
高尧康坐在案后,正在喝茶。他放下茶碗,看了拓跋忠一眼。
“起来吧。”
拓跋忠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有点僵硬。他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帐内——两边站着全副武装的将领,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块肉。帐角还摆着几个震天雷,黑黝黝的,看着就吓人。
拓跋忠咽了口唾沫。
高尧康开口了:“你们国王让你来干嘛?”
拓跋忠赶紧拱手:“陛下让小人来问,高侯爷大军压境,所为何事?”
高尧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压境?我打的是伪齐。你们西夏,跟伪齐什么关系?”
拓跋忠的脑门上渗出了汗珠。
“没……没关系。西夏跟伪齐,没有任何关系。”
“那就没事。”高尧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说,“回去告诉你们国王。我高尧康,不打朋友。但谁要是帮金人,帮伪齐,那就是敌人。”
他说“敌人”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拓跋忠的后背全湿了。
“是。是。小人一定转达。一字不漏。”
拓跋忠点头如捣蒜,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高尧康摆了摆手:“下去吧。吃点东西再走。别让人说我连顿饭都不管。”
拓跋忠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出了帐门,他长出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杨蓁从后头出来,看着拓跋忠的背影,笑了。
“西夏怕了?”
“嗯。”高尧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嘎巴响。
“那以后?”
高尧康走到地图前头,用手指点了点西夏的位置。
“以后,他们得掂量掂量。帮金人,值不值。”
七月初十。兰州。大营。夜里。
高尧康一个人走到黄河边上。
月亮很大,挂在东边,圆得像个银盘子。月光洒在河面上,被水流揉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闪闪发亮。
黄河水很浑,流得很急,哗哗哗的,像是在不停地说话,但谁也听不懂它说了什么。
高尧康站在岸边,靴子踩在沙土地上,陷下去一点。夜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条河,看着对岸黑黢黢的山影,看着远处帐篷里透出的点点灯火。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他听出来了。
杨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也没说话,就这么站着,跟他一起看黄河。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杨蓁偏头看他:“想什么呢?”
“想陇右。”
“拿下了。”
“嗯。拿下了。”高尧康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看向更远的地方,看向东边,看向临安的方向,“但只是开始。”
杨蓁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下一步呢?”她问。
“等。”
“等什么?”
“等金人来。”高尧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他们会来的。带着更多的兵,更好的火器。黄天荡丢了面子,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帐篷。帐篷里透出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是地上的星星。
“咱们得准备得比他们更好。”
杨蓁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很稳。
高尧康没抽回去,也没说话。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站着。月亮照着。
黄河在响。哗哗的,哗哗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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